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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浪跡有終 漆園為吏


  莊周在趙國對趙王講了三劍的境界,制止了文王喜劍的惡嗜,太子悝對他十分欽佩,要拜他為師。但是莊周堅辭不就,還是與魏國使團一起回到了大梁。到大梁的時候,惠施已經替他在魏國謀好了一個輕閑的差事,但是莊周還是不愿干。他想回到宋國老家去。惠施挽留不成,只得準備盤纏,送他上路。
  莊周這次漫游魏、魯、趙三國,前后總共花了三年時間,現在已經三十多歲了。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踏上了蒙邑的地界。秋風怒號,萬木蕭條,幾只野兔在路旁瑟瑟發抖。天下沉淪,身世潦倒,莊周不知回到家中該怎么生活。他雖然在萬乘之主面前可以談笑自若、不卑不亢,但是,內心深處的孤獨感總是象影子一樣伴隨著他。
  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真正理解他。過去有一個漁父,但漁父已不在人世了。他的名聲越來越大,人們都知道有一個傲視王侯、甘于清貧的莊周,但是,他內心的苦悶、焦慮又有誰人知曉?他看不慣這個戰火連天、民不聊生的世界,但是,又無法找到一種適合于自己的生活。他本想定居于樸實無華的楚越蠻民之中,可是,救世的志向讓他回到了中原。他在王侯面前宣傳自己的學說,但是,他們除了表示假惺惺的欣賞之外,何嘗有接納的真心。
  村落在望,他的腳步卻越來越慢。在遠方他懷念著家園,但家園卻永遠籠罩著不變的悲涼;他的精神可以神游萬里無拘無束,他的肉體卻需要一個切實的歸宿,這使他感到難以言說的痛苦。前方的家里等待他的,無非是冷淡、沉默的生疏的柔情,他還有別的可指望嗎?沒有了。
  莊周正在彳亍,突然看見前面路上蜷臥著一個人。他趕忙過去,仔細一看,是一位少女。那少女衣衫襤褸,髻發散亂,身邊撂著一只破碗、一根木棍,看樣子是一個乞丐。她浮腫的雙目緊閉,口吐白沫,好象是病了。莊周當年與漁父交游時,向漁父學了一些醫術,略通一點歧黃之道,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子的脈搏,看了看女子的氣色,知道她病得不輕,是因為營養不良引起的。
  他輕輕搖搖女子的頭,她毫無反應,又用手試了一下,鼻息尚存。思索片刻,他干脆將肩上包袱換到手中拎著,扶起女子軟搭搭的身體,背到肩上,頓了頓,快步往家中趕。那少女在莊周的背上發出低低的呻吟,兩手無力地垂著,長發披散下來,紛落在莊周的頸間,弄得肌膚癢癢的。此時的莊周只想救這少女的性命,已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大防了。
  背著少女進了村子,就引起了人們的關注。鄉鄰們看見莊周一個大男人背著一個女子,不免交頭接耳,起先是竊竊私語,后來就指指點點:看啊,又是莊家那二小子,背個女人,肌膚相親,嘻嘻!男女有別,怎能如此不堪于目?有傷風化!是可忍,孰不可忍?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似的。莊周只管趕路,旁若無人,面無愧色。他來到自己家里,將少女放在榻上,給她蓋好被子,然后趕緊生火燒水,也許,喝一碗熱開水,女子就會醒吧。
  莊嚴聽見莊周的屋子里有響動,過來探視,瞥見莊周的炕上還躺著一個衣髻不整的女人,便問道:“這是誰?”
  莊周一邊往灶中填火,一邊說:“在路上碰見了一個昏迷不醒的乞丐。”
  莊嚴一聽,搖頭道:“莊周,你一去三年,音信全無,好不容易回來了,卻又弄回來一個不明不白的女子,古人云:
  ‘男女授受不親。’這有污我們莊家的門風啊!”
  莊周正色道:“兄長,還有什么比人的性命更為重要的!
  我才不管什么禮節不禮節,我只是想救活她。”
  莊嚴說:“大路上有那么多乞丐,人家躲都躲不及,你倒好,往自己家中背。”
  莊周笑道:“誰非乞丐?你也是一個乞丐。天下之人都是乞丐,只不過乞討的方式不同罷了。”
  莊嚴聽了,大怒道:“不管你怎么說,這個女人你必須送出莊門!”
  莊周站起來,慢慢走到莊嚴的面前,平靜地說:“大哥,行行善,先救人一命吧。”
  莊嚴一轉身,咣當一聲摔上門,回自己屋子去了。莊周盛了一碗開水,端到榻前,扶起那少女,用湯匙給她喂水。
  一碗開水喝下去,少女微微睜了睜眼睛。但是,很快又無力地閉上了。她象是很累。莊周把她平放在榻上,讓她睡著,然后又去給她熬粥。這時,嫂嫂推門進來了。聽了莊嚴怒氣沖沖的訴說,出于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同情,偷偷端來一碗雞湯。她對莊周說:“兄弟,這碗雞湯讓她喝了,多可憐的姑娘啊!”說罷,拭拭眼角,就走了。
  莊周心中感謝嫂嫂,趕快給那少女喂雞湯。他邊喂邊想,自古以來,人們就看不起女人,孔子就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可是,女人有時比男人還善良一些。男人們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與地位,什么事都可以做出來,而且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喝完雞湯,少女終于醒過來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旁邊,顯得非常驚慌,掙扎著要爬起來,莊周趕緊抓住她的手,重新讓她躺下,說:“你別怕。你現在需要休息。”
  少女問道:“我這是在什么地方?”
  莊周微笑著說:“這是我的家。”
  少女感激地說:“多謝先生救命之恩。我……我得走了。”說著就要下榻,可是,剛一動身,就不由自主地又躺倒了。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莊周完全理解少女的顧慮,人家一個孤身女子對一個陌生男人肯定會抱有戒心的,在這道德淪喪的時代,誰能保證他莊周不是一個乘人之危的壞蛋呢?
  于是,他對少女說:“你恐怕聽說過我的名字吧,我叫莊周。”
  “莊周?就是那個非禮非仁、不忠不孝的怪人莊周嗎?”
  “是的,蒙邑的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叛逆之徒。”
  少女更加驚懼了。跟這樣一個不講禮儀的男人在一起,不知會發生什么事。這種驚懼給她增添了一些力氣,使她掙扎著下了榻。但是,她搖搖晃晃,站立不穩。莊周趕忙扶住她,并將他攙到榻沿上坐下。然后,他懇切地說:
  “姑娘,你放心,我不會欺負你的。你想,我如果是一個嚴守禮儀的人,能夠大白天將你從大路上背到自己的家中來嗎?你說不定早已命歸黃泉了哩!”
  少女一想,莊周說得也有道理。一個男人家,當著村人的面將一個陌生女子背到自己的家中,確實是非禮的行為,但是,如果不這樣,她也就沒命了。幸虧遇到這位非禮非仁的莊周先生,自己才撿了一條命。可見,非禮也不是壞事。于是,她說:
  “先生,你這樣做,不怕人家背后議論你嗎?”
  莊周不禁笑了:“我做的事讓別人議論的已夠多了,我才不在乎這些。只要你能恢復健康,我就高興了。你躺著吧,我去給你弄飯吃。”
  少女被莊周的一番誠意感動了,她的戒心已消除了一大半,再說,她現在也確實沒有力氣走動,就只好乖乖地躺下了。莊周一面燒飯,一面問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中還有什么人,怎么獨自出來討飯?”
  少女黯然傷神地回答說:“我叫顏玉,爸爸當兵十年了,一去無音信。媽媽餓死了,就剩下我自己。”
  莊周說:“哦,原來你是一個孤兒。我們倆可是同病相憐啊!”
  “怎么,先生也是一個人嗎?”
  “我有兄嫂,但已分開單過了。”
  少女掃視了一下莊周的屋子,確實不象個家。這間屋子,既是廚房,又是臥室。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而且橫七豎八地扔著,顯得擁擠而雜亂。她見莊周笨手笨腳地在做飯,忍不住笑了起來。
  莊周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飯的樣子,就象一頭笨熊。”
  “唉,流浪慣了,對家務事確實不太熟練。好了,吃飯吧,嘗嘗我的手藝。”
  吃完飯,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天色已晚,該休息了。莊周打了個地鋪,讓少女睡在榻上,那少女說什么也不干,非要自己睡地鋪。莊周說:
  “我到楚越去漫游的時候,幾乎每天都睡地鋪,已經習慣了。”
  少女說:“我幾年來以討飯為生,也是每夜睡在地上,還是我來吧。”
  二人推來讓去,少女拗不過莊周,只好睡在榻上了。
  這天,莊周正在給顏玉做飯,見兩個公差模樣的人走了進來。他們將禮品放在炕沿上,對莊周說:“我們是國君派來的。國君久聞先生大名,無緣一見。現在聽說您回到宋國,略備薄禮,特來請先生到宮中走一趟,欲委以重任。”
  莊周一聽,微微一笑,問道:“你們難道沒有見過犧牲之牛嗎?人們將它打扮得那么美麗,喂養得那么周到,但是,總有一天,會將它牽到大廟之中,宰了它,供到祭臺上去。這時候,那牛要想做一頭荒野之中的孤犢,也不可能了。我寧愿做一頭孤犢,也不愿被擺到祭臺上去。請回吧!”說著,將禮品遞給他們。
  兩個公差只得拿著禮品出門走了。顏玉從窗戶望著遠去的公差,對莊周說:“先生,您真那么討厭當官嗎?”
  莊周說:“是的,我要想當官,早就成了萬乘之主的老師了。但是,我不愿將自己變成犧牲。”
  在莊周的照料下,顏玉的身體逐漸恢復了。她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了,兩只眼睛也有了神采。她本來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少女,只因為營養不良,才弄得面黃肌瘦,形容枯槁。現在,她又重新煥發出她那青春女子特有的活潑與魅力。她將莊周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又從外面采來一些野花,將這間簡陋的茅屋裝扮成一個花的世界。莊周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生活。他覺得自己多年來的孤獨與苦悶逐漸消失了,內心總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這天,顏玉對莊周說:“先生,我該走了。”
  “為什么?”
  “您救了我的命,讓我恢復了健康,但是我不能經常連累您啊!”
  “你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其實,顏玉早已愛上了莊周,在十多天的生活中,她覺得莊周是一個樸實、真誠、善良、熱情的人,但是,她又覺得莊周是一個癡呆的男人,似乎對她的情意毫無察覺。他總是十分周到地照顧著她,但是,象個兄長似的,好象沒有注意到她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有時候故意問莊周:“我長得美嗎?”莊周只是一笑置之。她想:“也許人把書讀多了,就沒有了感情。更何況,莊周這樣的學者,主張清靜無欲,對我們女人是毫不動心的。”
  莊周何曾真正是一個無情無意的人啊!十多天來,與顏玉耳磨鬢染,同居一室,他也漸漸地喜歡這姑娘了。他從來沒有與女人接觸過,更別說長時間地住在一起了。顏玉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奇特的味道,顏玉的言談舉止都富于柔和的女性之美,這些,都讓他難以自持。夜晚,他躺在地鋪上,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顏玉的笑容一直在它腦海中浮現,但是,他又覺得他們兩人的結合是不可能的。他倒不是瞧不起她是一個乞丐,也不是怕左鄰右舍議論,而是因為他太窮了,沒有能力養活她,讓她跟著他,她會受罪的。
  于是,莊周強忍住悲傷,笑道:“顏玉,你走吧。也許能碰到一個有家財盈余的人娶你為妻。我祝你幸福。”
  顏玉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泣不成聲。莊周急了,忙說:“別哭。你還小,應該去尋找更好的生活。”
  顏玉終于忍不住了。她用兩只拳頭奮力捶打莊周的胸脯,邊哭邊說:“你好狠心!你好狠心!”莊周抓住她的手,安慰道:“我是為了你好啊。”顏玉說:“我不嫌你窮,你還嫌我丑嗎?”說著,兩手無力地松開,整個身子軟軟地躺在莊周的懷抱之中。
  莊周用一只手插進她那柔軟的秀發之中,用另一只手為她擦去掛在臉上的淚滴,口中喃喃地說道:“你很美。”
  然后,又是沉默。在這沉默之中,他第一次認識了女人,認識了一個溫柔、恬靜、安詳、神秘的世界。當他走進這個世界的時候,好象那沉重的身軀長上了靈巧的翅膀,在一片白云之間隨意遨游。他找到了自己的精神的另一半,這另一半,也就是他的安息之所。在這個神奇的世界中,他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他那枯寂的心田里灌入了一股清涼的泉水,他那幽暗的靈魂中升起了一顆明亮的太陽。
  一股陽氣與一股陰氣在混沌之地交會了,形成一片和諧的、完美的元氣。“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陽氣是那樣的健壯,陰氣是那樣的溫柔,兩者溶化之后,便是無言的幸福。時間已經凝固,世界不復存在,只有陽陰兩氣在宇宙之中飄蕩。”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莊周才發現自己摟著顏玉赤身裸體睡在榻上。他回想起剛才的事,就象做了一場夢,在夢中,他又體驗到了一種用語言無法表達的境界。這種境界與老子的道是何其相似。道就是一,就是一個整體,而男人與女人合為一體,不分彼此,就是一個整體,就是一。道啊道,你是那樣的偉大,無所不在!
  他又看了看熟睡的顏玉。她的臉上洋溢著安詳、幸福的神態。就是她,讓他體驗了這種整體、和諧、完善的道的境界。沒有女人,也就沒有男人,沒有男人與女人的交和,也就沒有人。人來源于陰陽交和,人的歸宿也應是陰陽交和。陰陽交和的境界,是人能體驗到的最美的境界。
  當年莊周讀《老子》的時候,發現老子經常以女性來比喻道,一則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再則曰“我獨異于人,而貴食母。”他百思不得其解,去問漁父,漁父說是用女性的生殖能力來比喻道生萬物的功能,但是,莊周認為道并不是一種實有的東西,而是人所能達到的一種精神境界。現在,他終于明白了,老子以女性來比喻道,就已隱言了男女交合可達道之境界的思想。
  在這男性統治一切的世界上,不能沒有女性。只有男人與女人合為一體,才有真正的人。


  自從擁有顏玉之后,莊周的精神生活大大豐富了,但是,他的物質生活卻更加貧困了。家里不多一點兒的存糧快要吃光了,而兄長分給他的那幾畝地,因為數年的荒廢,雜草叢生,早已成為村民們放羊的場所了。從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還有一位妻子,更何況,又有一位小生命在“陰陽交和”之中逐漸孕育了。
  望著顏玉一天天隆起的肚子,莊周的心也越來越焦躁不安。作為一個男人,要承擔起丈夫與父親的責任,但是,他憑什么來養活這一家大小呢?他不會種田,也沒有什么手藝,除了飽讀書本、漫游世界之外,他沒有別的什么本領,真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
  可是,別的讀書人還會去做官,做官也是一種謀生的手段。而莊周最討厭的就是做官,因為他認為“官”是人類社會道德淪喪的一種表現,是強者欺壓弱者的一種工具。憑著他的知識、憑著他的口才,撈個一官半職是毫無問題的,更何況,魏王、魯侯、趙國的太子悝都十分欣賞他。但是,他沒有選擇當官的出路,而是清高地、任性地拒絕了所有的機會。
  現在,他真有點隱隱的后悔了。如果當初接受了任何一個王侯的聘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吃了上頓愁下頓的地步。他越來越意識到: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得不接受世界所強加于你的一切。你喜歡它,它是世界;你不喜歡它,它也是世界。它是先你而在,伴你而在的,而且是無所不在的。要想逃避它是不可能的,要想通過一個人的能力去改造它,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世界上的幸福與痛苦總是伴隨在一起的。他有了顏玉,這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但是為這個家庭,他又為生活而發愁,這卻是一種痛苦。以前,他可以浪跡天涯,無牽無掛,但是,總有一種孤獨感在折磨著他。現在,與妻子在一起,互相恩愛,互相關心,但是,又有一種責任感在折磨著他。
  他現在不能沒有顏玉。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顏玉的溫情使他的心靈中燃起一絲火光。沒有這絲火光,他便無法生活。
  人,首先必須活著。活著,就必須吃飯。這是每一個人最起碼的需要,可是,眼下的莊周卻為吃飯問題做難了。因為他為了自己的人格自由而放棄了自己唯一可以謀生的手段:入仕。作為一個讀書人,而不愿入仕,就有被餓死的危險。
  莊周陷入了一個無法擺脫的怪圈。為了自由,舍棄仕途;舍棄仕途,更無自由。后來,他終于找到了擺脫這個怪圈的出路:入仕。他入仕不是為了名譽,也不是為了發財,也不是為了權勢,而是想掙口飯吃。
  主意已定,他便與顏玉商量道:“你看我去當官怎么樣?”
  顏玉驚奇地瞪大了雙眼,迷惑不解地問道:“你不是不愿當官嗎?”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變化,我的思想也在變化,此一時,彼一時也。”
  “您為什么又要去當官?”
  “為了你、為了孩子,也為了我。”
  聽了這話,顏玉低下了頭,內疚地說:“先生,是我害了您,讓您違背自己的心意去當官。”
  莊周笑道:“不能這么說。你我還分彼此嗎?”
  顏玉又問道:“您上一次已經拒絕了宋君的聘請,現在又去求人家,能行嗎?”
  莊周滿有把握地說:“毫無問題,我莊周是以不出仕出名的,各諸侯國都想拉攏我,因為他們都想得到一個愛士的名聲,從而爭取更多的士。再說,我的好朋友惠施,現在是魏國的宰相。”
  “那么,我們到魏國去吧!”
  “不。你以為我真想卷入政治的風浪嗎?自古以來,在政治斗爭中角逐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所謂做官,只不過是想謀一個職位,領取一點俸祿而已。”說著,他指了指窗外隱約可見的漆林。
  “您想去做漆園吏?”
  “是的。漆園遠離都城,地處荒野。做漆園吏,既可免去朝廷的禮儀,又可游山逛水,豈非兩全其美。”
  于是,莊周給惠施寫了一封書信,托村里一個到魏國去做生意的人帶去。因為宋國是魏國的近鄰,魏國比宋國要強大得多,魏國的宰相說一句話,比宋國國君說一句話還管用,況且,這對宋國來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一個月后,宋國任命莊周為蒙邑漆園吏。從此之后,莊周便帶著顏玉住進了漆園吏所。盡管官小職微,但總算有些俸祿,他們的生活便有了保障,再也不愁無米下鍋了。
  蒙邑漆園是宋國最大的一個官方漆園。漆園地處蒙山的西北部。這一帶風景優美、水草豐盛,十分符合莊周的心意。
  高大的漆樹連成一片,黃花綠葉,看上去令人心情暢快。漆園里綠草如茵,蜂蝶飛舞,鮮花遍地,清風駘蕩。漆園的工作主要是割開樹皮,用木桶去接流出來的漆汁,再去加工。加工的成品漆,主要供宮廷使用,用來涂飾各種器物,多余的漆,則到市場上出售。
  在官方漆園的周圍,還有一些較小的私人漆園。由于這一帶盛產漆,所以許多手工業作坊也在漆園的附近產生了。有木工坊、鐵工坊、銅工坊、皮工坊等。因為大多數的用具與工藝品,都要涂上漆,才能賣上好價錢。這樣一來,漆園一帶,實際上就成了一個十分熱鬧的手工業制造區。
  在漆園里做工的工人,大多數是世代為奴的奴隸,還有一些被發配到這兒來無償勞動的罪犯 。他們看見新上任的漆園吏手里沒有拿著鞭子,而且也沒有過去的漆園吏那么兇狠,倒是有些奇怪。
  這天,莊周正在漆園里轉悠,他走到哪兒,哪兒的工人們就不說話了,都低下頭,一聲不吭地干活。他走到一個步履蹣跚、滿頭白發的老人面前,和藹地說:
  “老者,您在這兒干了多長時間了?”
  “我也不知道。自從我懂事,就跟著父親在漆園里干活了。”
  “噢,那您可是制漆的老手了。”
  “不敢,不敢。”說著,老者又提著漆桶到另外一棵樹前去了。
  莊周跟隨而來,對他說:“老者,您也該歇著了,這么大歲數了,還干這么重的活,這滿滿一桶漆,您能提得動嗎?”
  老者看了莊周一眼,說:“我們生來就是干活的,干到哪一天兩腿一蹬、兩眼一閉,就算完事了。”
  莊周握住老者那滿是老繭的手,說:“從明天開始,您就到吏所里來,負責登記漆數的事,再也不用到這兒來了。”
  老者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莊周又說:“真的,我不會騙您。”
  老者撲通一下跪在莊周的面前,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旁邊的工人們也都圍了過來,愣愣地看著這個場面,莊周扶起老者,對大家說:
  “大伙聽著。我莊周也是窮苦人家出身,我到這兒來,不是來欺壓你們的,是不得已而然。我們大家都是來討口飯吃,你們不要把我當成官看待,有什么事,就盡管開口。”
  工人們看著莊周,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淚。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官,不但不用鞭子抽人,而且還說這樣的話,他可真是一個好官啊!從此之后,漆園里再也沒有發生過怠工與逃亡的現象,而生產的漆,也完全滿足宮廷規定的數額。莊周在管理漆園的過程中,初步嘗試運用了“無為而治”的政治學說。
  這天,莊周與顏玉帶著他們不滿周歲的兒子在漆園外面的草地上玩耍。莊周用兩手拖住兒子軟軟的小臂,讓他學習走路,顏玉在旁邊逗著他笑。一位風塵仆仆的青年來到莊周面前,倒地便拜。
  莊周將兒子交給顏玉,要扶起那位青年。青年跪著不起來,說道:“感謝先生救命之恩,今日特來拜師。”
  莊周記不起在什么地方救過這位青年,問道:“后生來自何方,何言救命之恩?”
  青年說:“我叫藺且,乃魏國人。數年之前,先生用五十兩銀子救了我母親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莊周一聽,想起往事,不禁大笑:“噢,你就是那個帶我去相府的小家伙吧。已經長成一位大小伙子了。起來,起來。”
  藺且還是不肯起來,繼續說:“先生,您答應收我為徒,方才起來。”
  莊周遲疑了一下,說:“我從來沒有收過弟子,而且也不想做一個聚徒講學的學者,我看還是免了吧。”
  藺且說:“先生,我這一生別無他求,唯有跟隨先生。如果先生不答應,我就跪在此地,永不起來。”
  莊周覺得十分為難。他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搞得不知所措。他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認為為人師者大多是誤人子弟的蠢才,要悟到人生的真諦,必須依靠自己的體驗。因此,他對孔丘以來聚徒講學、互相吹捧的風氣十分不滿。但是,這位青年卻如此誠懇地拜倒在自己腳下,卻也很難拒絕他的一片熱情,何況,他們二人之間還曾經有過一段有趣的交往。
  這時,顏玉說話了:“先生,您就別讓他跪著了,還是答應了他吧。”
  莊周遲疑了一下,說:“好,我就收你為徒,但是,我也有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藺且高興地站了起來,痛快地說:“先生,您有什么條件就盡管說吧,我完全接受。”
  莊周說:“現在有許多人拜人為師,目的是尋求一個進身之階,想通過師傅與同門弟子的關系進入仕途。但是,到我這兒來,卻絕不能有這樣的念頭,我這兒可沒有任何當官的機會。”
  藺且說:“先生,若想當官,我就不會奔到您的門下來了。”
  于是,莊周與顏玉帶藺且到自己家里去。藺且向老師與師母訴說了自己的經歷。他自從得了五十兩銀子之后,便與母親在大梁開了一爿小店,做點小本生意,日子也過得不錯。后來母親去世,藺且獨自經營小店,生意也挺紅火的。但是他是一個喜好讀書、喜歡思考,并不滿足于物質生活的人,白天干活,晚上沒事就躺在床上想:人活著究竟為了什么?他苦思冥想了不知多少個夜晚,翻了不知多少簡冊,還是沒找到答案。后來,他讀到了別人記錄的莊周與魏王、魯侯的談話,才覺得如夢初醒,恍然大悟,從中得出了深刻的啟迪。后來他又發現,這位大學者莊周正好就是救了自己命的莊周。于是,他就開始打聽莊周的下落。當他知道莊周正在蒙邑擔任漆園吏時,便處理了大梁的所有家財,趕赴宋國前來拜師了。
  聽完藺且的敘述,莊周感慨地說:“人生一世,有很多巧合,我當初只看你是一個心地忠厚的小孩子,沒想到你是一個挺有悟性的可造之才。”
  從此以后,在莊周的身邊,又多了一個人。他既是莊周的學生,又是莊周的辯論對手,而且還是莊周手下得力的助手。他幫助莊周處理漆園的事務,跟著莊周學習《老子》,還不時向莊周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師生教學相長,共同致力于莊周思想的成熟與發展。


  這天,莊周與藺且正在漆園里散步。藺且突然問道:“先生,您以前的學說是以不仕出名的,現在又出仕,這兩者之間有沒有矛盾?”
  莊周聽后,笑著說:“問得好!這是一個很有深度的問題。從不仕轉到出仕,是我思想的一大變化。首先,我們要承認思想的變化。人的思想每天都在變化,就象奔流不息的河水一樣,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世人所尊奉的孔子,晚年就發生了很大變化,他一直到六十歲時才自認為得到了道,于是統統否定了以前的行為與言論。但是,我的思想的變化,其中又有不變者存在。”
  藺且不解地問道:“那不變者是什么?”
  莊周說:“不變者就是適意的人生。人活在世上,只有短短的數十年,在這數十年之中要拋開一切束縛,讓生命充分地享受它的自由。一切妨礙生命自由的東西都是不可取的。我以前不仕,就是想避開那所有阻攔我意志的東西,我現在出仕,也是為了給我的適意尋求一個基本的前提。”
  藺且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莊周繼續說:“因此,我的行為表面上看起來是矛盾的,實質上是統一的。”
  過了一會,藺且又問道:“先生,如果每一個人都只想著自己的生命自由,那么,天下之人就都變成了極端自私的,這樣,天下不就大亂了嗎?”
  莊周回答道:“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也就是說,所有符合人之本性的東西都是無可非議的。我所謂生命的自由僅僅是從人的本性的角度來說的,并不是當今世俗所謂的那種欲望的滿足。如果每一個人都從自己的發乎自然的本性出發去生活,那么,人與人之間不但不會發生欺騙、壓迫、戰爭、而且還會十分和睦地相處。你見過江湖之中的魚嗎?那些魚整天在同一片水中生活,顯得十分自由自在,而且互相之間又是那樣親密無間。當今天下的人們,就象失掉了水的魚,在干枯的陸地上互相埋怨、互相詛咒。要想讓魚重新過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親密無間的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它們回到江湖之中去。要想讓人過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親密無間的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回到自然之中去。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藺且的雙眼呆呆地盯住前方,不斷地回味著莊周的這兩句話:“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藺且思索了一會,又問莊周:“先生,我雖然熟讀了《老子》,但是,道究竟是個什么東西,我還是難以理解,今日有空閑,請先生給我講一下。”
  莊周說:“道,確實是很難理解的。你不能憑著耳朵去聽它,也不能憑借心智去思考它,而必須憑借虛靜的自然之氣去感受它。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道雖然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東西,但是它又是無所作為的,而且也沒有形狀。道,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它,卻不能傳授給別人;每一個人都可以得到它,卻不能拿出來讓別人看。道是世界的本源,它不是任何其他東西生出來的,因此,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在還沒有天地之前,它就已經存在了,天地萬物,鬼神人民都是由它產生出來的。”
  藺且又問道:“那么,這個道,對于人生,又有什么實際意義呢?”
  莊周說:“如果我們得到了道,就是真人;如果我們失去了道,就是非人。”
  “真人與非人又有什么區別呢?”
  “真人的生活一切順乎自然,而非人的生活卻違背了自然。”
  兩人正在討論得津津有味,顏玉領著兒子迎過來了。顏玉嗔怪道:
  “你們師徒二人一說起來就沒個完,連吃飯都忘了,真成了廢寢忘食。快回家吧,飯都涼了。”
  莊周抱起兒子,在他的小臉上使勁地親了幾下,又拍了拍他那結實的屁股,笑著說:“好,回家吃飯吧,又讓你和母親久等了。”
  藺且說:“都怪我,一個勁地纏著先生提問。”
  顏玉笑了笑:“沒關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莊周除了與藺且討論一些哲學上的問題,還經常到漆園周圍的手工業作坊里邊去轉轉,與工匠們聊天,看著他們干活,有時候來了興趣,也親自動手試一試。工匠們雖然知道他是漆園吏,但是見他平易近人、虛心好學、不恥下問,也就跟他很隨便了。時間一長,工匠們也就不把他當漆園吏看待了,官與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小了,到后來,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莊周從工匠們那兒也學到了很多東西,不僅長了見識,而且對他的哲學思想的發展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莊周在木工坊里認識了一位名叫梓慶的工匠。梓慶是一個心靈手巧的人,木工坊里,數他的手藝最高。因此,他干的活也就是難度最大的:雕刻。一般的木工只會制造車、舟、農具、家具等,這些東西都有一定的尺寸與程式,只要掌握了,就等于學會了手藝。而雕刻則是靈活的、多變的,沒有一定的尺寸與程式,是一種創造性的勞動,與一般木匠的機械性的勞動不同。
  梓慶用木頭雕刻出各種各樣的動物,形態各異,天真爛漫,莊周十分喜愛。有展翅高飛的雄鷹,有毛發倒豎的獅子,有怒口大張的老虎,有氣勢雄偉的飛龍。還有小巧的鸚鵡、調皮的猴子、馴服的貓……
  每當來到梓慶的作坊,莊周就覺得進入了一個美的世界。梓慶那奇妙的手將自然界動物生動天真的狀態活靈活現地再現出來,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莊周是熱愛自然的,他從小就熱愛自然界的動物。他曾經阻攔牧童用鞭子去抽打馬,他曾經做夢自己變成了蝴蝶,他與小鳥交心,他與魚兒對話……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不可能每天都到野外去觀察各種動物,但是他喜歡動物的習性卻一點兒也沒有減少。他覺得動物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它們也是有靈性的。他十分欣賞動物那自由自在、無所拘束的情態。他覺得人雖然比動物高級,但是,人自身所創造出來的文化現象卻反過來束縛了人,使人過著一種被壓抑的生活。而動物卻沒有這一切。動物,尤其是野生動物,在莊周眼中,是完全自由的。因此,他樂于觀察動物,好象在動物身上能夠體驗到某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的自由。
  在梓慶的作坊中觀看這些用木頭雕刻出來的各種動物時,又有不同的感受。他在體驗那些動物形象的生動活潑的美的同時,也時時想到人的偉大。是的,是他的雙手將自然界美的形象重新復制出來,展現出來。這種美的境界固然來源于自然界的動物,但是,也必須依賴人工的雕琢。
  由此,莊周發現,文化的發展并不完全是一種自然之性的失落,人工的努力有時候也可以達到自然的境界。以前,莊周認為“巧”是與“無為”對立的,因此,他主張毀滅人類所創造的一切文化,而退回到楚越之民那樣野蠻的生活中去。從梓慶的雕刻中,他認識到“巧”,也可以制造出無為自然的美的作品,人工與自然有時候也可以統一起來。
  上一次莊周來訪問梓慶的時候,梓慶告訴莊周,他最近接受了一項新的任務,要為宮廷制作一套鐻。鐻的制作比一般的雕刻更加困難,因此需要較長一段時間。他不希望在半個月之內有人打擾,他要集中精力來完成這件一般工匠都不敢問津的作品。
  所謂鐻,就是宮廷里大型樂隊所用編鐘的木頭架子。編鐘由許多件音質、音量、音高不同的鐘組成,這些鐘要分別懸掛在各自的木頭架子上。演奏時,每一件鐘都要安放在一定的位置上,每一件鐘的下面都要站著一個樂工,他們有規律地敲擊編鐘,就會組成一曲宏偉的交響樂。
  那么,鐻的制作有什么獨特呢?木匠必須在鐻上雕刻出各種不同的動物形態,而使這些鐻上所懸掛的編鐘發出的聲音就好象是這些動物發出來的,即“擊其所懸而由其鐻鳴”。
  當初宮廷里派人來傳達這項任務時,工匠們一個個吐吐舌頭,誰也不敢接受。要雕刻出形態逼真的各種動物已經是十分困難了,而且還要讓動物的形態符合鐻下所懸鐘的聲音,這不比登天還難嗎?
  但是,梓慶畢竟是梓慶,他毫無懼色地接受了這項任務。現在,半個多月過去了,莊周一直為他捏著一把汗。他會完成嗎?但愿他能完成。莊周一邊往木工作坊趕路,一邊在心里默默為梓慶祈禱。
  當他來到梓慶作坊的門口時,見里面已經擠了許多人,原來今天正好是宮廷派人來驗收鐻的日子。他擠進人群,立刻被擺在里邊的一件件鐻器吸引住了。那些飛禽走獸簡直就是自然界動物的化身,維妙維肖,栩栩如生。驗收大員讓隨從們敲擊鐻下所懸掛的鐘,無不符合“擊其所懸,由其鐻鳴”的標準。宏厚的鐘聲猶如獅子怒吼,輕揚的鐘聲猶如仙鶴長鳴,凄苦之音恰似猿啼,歡快之聲宛如百靈。……莊周真有點懷疑這不是通過人手制作出來的,而是鬼神所為。
  正當莊周沉浸于這美的境界而忘記了自我的時候,突然被宮廷驗收大員的笑聲喚醒了:“哈哈哈!梓慶,你真行,這下我可以向君主交差了。不過,我倒要問一問,你是不是有神秘的道術,要不然,怎么能雕刻出如此奇妙的鐻呢?”
  梓慶回答道:“我只不過是一個粗野的工人,不識字,更沒有讀過什么圣賢之書,能有什么神秘的道術呢?雖然這么說,但是,我還是有一點經驗,我即將制作鐻的時候,要保持胸中自然的元氣,一點也不讓它受到損害。而保持元氣的方法就是齋戒的靜心。”
  驗收大員馬上自以為是地接著說:“噢,我知道了。你獨居一室,不食葷腥,與人隔絕,等待神靈的降臨,然后在神靈的指使下創造出這些鐻。”
  梓慶說:“大人,我所謂齋戒是從內心深處除去各種束縛與礙障,達到虛靜清明的精神境界,這是一種心齋,而不是一般人所謂的齋戒。”
  驗收大員不解地問道:“心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心齋是怎么回事?”
  梓慶說:“所謂心齋就是靜心以養、保持天然。心齋三日,就忘掉了慶賞爵祿之利;心齋五日,就忘掉了非譽巧拙之名;心齋七日,就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形體。當此之時,我已不知道我要制作的鐻是宮廷的御品,因此就沒有任何思想負擔,我的手藝就可以發揮到極致,而沒有外物的束縛。然后,我就獨自一人到山林之中去,躲在隱蔽的地方觀察各種動物天然的形體,傾聽它們發出的各種聲音。慢慢地,各種動物的形體就完完整整地印在我的心中了,要制作的鐻的形狀已經活靈活現地呈現在我的眼前了。然后,我又回到作坊,以最快的速度將它們雕刻出來,一揮而就,毫無修飾。因此,我削木為鐻沒有什么神秘的道術,如果有,就是四個字:以天合天,以我之天,合物之天,物我在天然之地合而為一了。”
  驗收大員聽了梓慶的一番話,如墜五里之霧,不辨東西。但是,他口中卻稱贊道:“高論,高論。佩服,佩服。”然后指揮隨從們將鐻小心翼翼地搬上車,運走了。
  看熱鬧的工匠們也紛紛離去了,空曠的作坊中只剩下莊周與梓慶。莊周踩著地上的木屑,走到梓慶跟前,對他說:
  “誰說您沒有道術,您剛才講的,就是一篇最好的道的宣言。我莊周愿拜您為師。”
  “先生,您別戲弄我了。我不知道什么道術不道術,我只知道雕刻。討論道術,是你們學者的事。”說著,提過酒壺,斟了兩杯。莊周也不客氣,端了一杯,與梓慶對飲起來。兩人一邊飲酒,一邊聊天。莊周問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與我的學說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梓慶呷了一口酒,漫不經心地說:“我們世代為工的人口口相傳,都這么說。我們木工的祖師是工倕,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相傳他用手畫圓,從來不用規;用手畫方,從來不用矩。而他用手畫的圓與方甚至超過了其他工匠用規矩畫的圓與方。他的訣竅只有四個字:指與物化。”
  “指與物化?”
  “是的,指與物化。足蹬履,怎么才能說合適呢?那就是忘掉了足的存在,好象履就是足;腰系帶,怎么才能說合適呢?那就是忘掉了腰的存在,好象帶就是腰。可見,只有當自己與外物完全合一時,才能控制物、駕馭物。”
  莊周聽了梓慶的這番話,陷入了沉思。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自由,追求意志的快樂,但是,他總認為只有擺脫外物才能達到內在生命的自由。而梓慶的雕刻手藝與他所說的這些話都說明,生命的自由就在于生命與外物的交融。他以前雖然體驗過與自然之美完全交融的境界,但是對于人世間的骯臟與丑惡,他總是抱著一種排斥、拒絕的態度。可見,要獲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須能夠與所有客觀存在的事物達到一種“指與物化”乃全心與物化的境界。但是,要做到這一點,是多么困難啊!


  莊周在蒙邑住得時間久了,又萌發了遠游的念頭。他將漆園的事務安頓好,告別了妻子與兒子,帶著藺且,乘舟順丹水而下,不日來到了彭城附近。
  一天,莊周與藺且來到了呂梁。丹水在此處突然下跌,形成了一個高達幾十丈的瀑布。瀑布濺起的水珠在數里地之外都可以感覺到,巨大的沖擊聲振得人耳朵發疼。莊周與藺且正在欣賞這自然界的雄偉壯觀,突然,看見有一個人從河岸縱身跳入了瀑布下面的旋渦中。莊周以為是一個對生活失去希望而自尋短見的人,便與藺且趕緊跑上前去,想救他上來。
  但是,等他們跑到旋渦跟前時,已經看不到那個跳入水中的人。莊周與藺且便又順流而下,想尋找他的尸體。突然,那人從數百步之外的平靜的水塘中冒出頭來,用手攏了攏披著的頭發,口中唱著當地的民歌,自由自在地游泳。
  莊周十分驚奇此人的游泳技術,便站在岸上看著。那人在水中,猶如魚兒一樣揮灑自若。他游了一會,便爬上岸來,躺在地上,享受著夏日的陽光。莊周走到跟前,問道:
  “請問,你的游泳技術如此高超,你有道嗎?”
  那人見有人問話,也不起來,躺著回答道:“我沒有什么道。我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我游泳時,遇到旋渦便與之俱入,遇到涌波則與之俱出,完全憑借水本身的力量而不自己用力,也就是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這就是我蹈水的竅門。”
  莊周聽了這話,進一步問道:“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那人又說:“我生于陸地而安于陸地,此謂故;從小在水鄉中長大,熟習了水的規律,此謂性;在不知不覺之中掌握了游泳的本領,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此謂命。”
  離開這位善游若魚的人,莊周對藺且說:“荒山村野之中,倒是可以聽到一些啟人深思的話。他泳中若履陸地的關鍵就在于‘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他是絕對地依照水本身的規律,而不讓人自身的力來改變這種規律,因此,他就能夠與水合為一體,他就能駕馭水。可見,人要想在生活中獲得自由,就必須絕對地遵循自然規律,而不能用自己的偏好來改變自然規律。”
  藺且不解地問道:“既然絕對地按照自然規律,那又怎么能顯示出生命的自由呢?”
  莊周回答說:“生命的自由與自然規律本來就沒有什么矛盾,它們都是自然之道的產物。只要掌握了自然之道,就能夠從自由與必然的矛盾中解脫出來。”
  師徒二人一邊討論著剛才那位善游之人的技藝,一邊在河岸邊的樹林中漫步。
  突然,藺且指著前方對莊周說:“先生,你看那位佝僂的老人,粘蟬的技術是多么高妙!”
  莊周順著藺且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位曲腰的老者,在用一根長長的木桿粘蟬。他每一次將木桿伸到高高的樹枝上,都能很快就粘到一個蟬,他身旁放著的籠子里,已經裝了很多蟬。這位老者用木桿取蟬,就象一般人在地上拾起一件不會動的物品一樣容易。
  藺且急著想過去與老者說話,莊周怕驚動了老者,便用手勢制止了他,二人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一會兒工夫,老者的籠子里便裝滿了蟬,他用木桿挑著籠子,口里哼著輕快的小曲,準備回家了。莊周走上前去,攔住老者,問道:
  “老者,我觀看您粘蟬已多時了,您的手藝可真高妙啊!
  您有道嗎?”
  老者回答道:“我有道。每年的五六月份,是粘蟬的好時節。每當此時,我就預先開始了準備工作。我在粘蟬的木桿上放置兩個泥丸,然后用雙手平舉木桿,盡量做到不讓泥丸落地。如果能夠做到這樣,那么用桿粘蟬十有六七都能成功。更進一步,如果能夠在木桿上放置三個泥丸而不落地,粘蟬十有八九都能成功。再進一步,如果在木桿上放置五個泥丸而不落地,那么,粘蟬就象在地上拾起一件東西那么容易。當此之時,我的身體就象樹木的根那樣靜,我的手臂就象樹木的枯枝那樣穩。雖然有天地之大、萬物之眾,但是,它們都與我毫無關系,我的心中、眼中、手中,唯蟬翼之知。我的心胸十分的安靜,我的身體十分的靈巧,任何事物都無法干擾我的精神對蟬翼的關注。這樣,我怎么能不粘蟬若拾物呢?”
  說完,再也不理睬他們,竟自挑著蟬籠走了。
  莊周回頭對藺且說:“用志不分,乃凝于神,這就是佝僂丈人粘蟬的道。”
  藺且問道:“何謂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莊周回答說:“當一個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某一個事物時,他的精神就會與物合而為一,佝僂丈人粘蟬的手藝說明,人要想做好任何事情,都必須擺脫名利的束縛,將全部身心投入進去。養生亦是如此。”
  浪游兩個月,師生二人又回到了蒙邑漆園。他們的生活還是照舊:讀書、談論、游玩,偶爾到附近的作坊中與工匠們聊聊天。
  這天,莊周正在家中閉目打坐,藺且忽然慌慌張張地從外面闖進來,對莊周說:
  “先生,我今天在集市上碰見了兩個從燕國來的方士,他們號稱能夠做到潛于水中十日而不溺死,赴湯蹈火而不被燒傷。為了讓人們相信,他們當眾表演,還真是個蹈火不熱的人哩!這是我親眼所見。先生,他們為什么能做到這樣?”莊周聽了藺且的敘述,緩緩睜開眼睛,對他說:“你坐下,聽我講。這種表演對于得道的真人來說是不足取的,只不過是一知半解的方士在那兒嘩眾取寵。其實,要做到這一點也并不難,只要能夠安心修道則成。”
  藺且又問道:“修道為什么就能達到物不能害的境地呢?”
  莊周說:“我已經多次給你說過了,凡有貌象聲色者,都是物。物與物之間,都可以互相犯 害,而不能避免。但是,如果能夠進入萬物所自出的無形之道,那么,物就不能犯 害了。怎么才能進入無形之道呢?保持你的本性,修養你的真氣,讓你的神氣與自然的元氣相合。這樣的人,自然之道所賦予他的天性就不會喪失,他的精神飽滿而沒有空隙,外物就無法犯 害他了。”
  “先生,您說得太玄妙了,能不能說得更加通俗一些?”
  “好吧,我給你舉一個例子。一個人如果喝醉了酒,當他從疾走如飛的車上摔下來時,他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有什么大的傷害,更不會死亡。如果是一個完全清醒的人,則不是喪命,也會重傷。為什么呢?因為醉漢已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知道外物的存在,他的精神是完整、統一的,這就是天全。他不知道自己是坐在車上,當然也不知道摔到了車下,死生驚懼,都不會進入他的胸中。因此,他已經喪失了自我意識,其他精神是自然而然,無所顧忌的,外物對他的傷害也就減輕了。
  “醉酒的境界雖然不能說就是得道的境界,但是,二者之間有些相似。因酒而保持天全的人尚且如此,因得道而保持天全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藺且又問道:“但是,所有的人都想著一個‘我’,怎么才能象醉酒那樣不在乎外物的犯 害呢?”
  莊周說:“對待外物的犯 害,就象對待偶然遇到的飄瓦那樣。即使一個氣性十足的人,當一塊隨風飄落的瓦砸到自己頭上時,也不會動怒,因為他知道飄瓦并不是有意來砸它。仇恨再深的人,他會殺死自己的仇人,卻不會折斷仇人用來刺傷自己的寶劍,因為他知道,寶劍并不是有意來刺傷他。如果將所有犯 害自己的事物都象對待飄瓦與寶劍那樣來對待,人就不會動怒,就會永遠保持平靜的心情,就會永遠保持天全。這樣,天下就消滅了戰爭,消滅了殺戮,太平盛世就會到來。”


  莊周擔任漆園吏已經四年了。四年以來,漆園的事物還算風平浪靜。每年,莊周都能按宮廷規定的數額上繳漆。有時候,宮廷里聲稱財政緊張,不能按時發放莊周的俸祿,便發給他一些漆,讓他自己到市場上去出售。莊周是個不計名利的人,對于身外之物,他一向認為只要夠用就行了。因此,他有時也將宮廷里發給的漆贈送給其他因公務而認識的向他婉言求漆的蒙邑官吏。
  監河侯便是這樣的蒙邑官吏。他的職責是管理流經蒙邑的丹水,包括漁業、灌溉、航運、沿河的森林等。這是一個油水相當大的職位,因此,他的身上除了肉還是肉,胖得就象那宰殺之后吹了氣等待刮毛的豬。
  但是,他的腦袋可不象死豬那樣,他的狡猾與奸詐遠遠勝過狐貍。他并不滿足于在自己的職位上撈取民脂民膏,而且將他的手,不時伸向其他一切能夠利用的機會。
  這位官場老手,第一次遇見莊周這樣不計利害的人。跟以前的漆園吏打交道,可要費一番神思、破一些錢財。如果你不給他送去上好的山珍與水產,就別想得到上乘的漆。而這位整日游山玩水的莊周,只要你給他提去幾只自己挑剩的瘦得幾乎沒肉的野雞,就會換來幾桶清亮的漆。其實,他自己家里何嘗能用這么多漆。只要到市場上一脫手,就可得到一筆可觀的銀子。
  這天,莊周正在屋子里與藺且討論問題,監河侯又來了。
  他還未進門就高聲嚷道:
  “師徒二人在討論什么深奧的哲理,能讓我洗耳恭聽嗎?”
  莊周將監河侯讓進客廳,寒暄了幾句,監河侯感謝道:“您上一次贈給我的漆,質地真是不錯,我將敝居重新刷了一遍,色澤鮮亮,美極了。哪天屈尊到敝廬一敘。”說著,不等莊周回話,便兩個小眼睛一轉,詭秘地又對莊周說:
  “聽消息靈通人士透露,宮廷要發動政變了。”
  莊周微微一驚,問道:“何人政變?”
  “還有誰。就是當今國君剔成的弟弟偃。”
  “是文變還是武變?”
  “那就不知道了。我的一位朋友在宮廷中擔任要職,據他說偃現在已經把持了兵權,就看剔成讓不讓位。”
  “誰當國君都一樣,只要不發動曠日持久的戰爭就行了。”
  “那怎么能一樣呢?您也是有學問的人,難道沒有聽說這一朝天子一朝臣嗎?在這關鍵時刻,可要選擇好主子,站好位置,稍有不慎,就會毀了前程的。”
  莊周笑了笑,沒有做聲。監河侯做出一副十分關心的樣子,又道:“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當風雨同舟。我今天特地來告訴你這個消息,可要謹慎從事啊。”說完,說還有事,就告辭了。
  果然如監河侯所言,一個月之后,偃發布詔令,代兄自立,登上了國君的寶座。剔成帶著家小逃到了齊國。
  宋君偃驅逐剔成的主要理由是他無視仁義之道。因此,他繼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讓全國的百姓“實行仁義”。
  蒙邑的官吏們以為宋國這下有希望了,出了一個實行仁義的君主。他們紛紛向睢陽奏進賀狀,慶祝新君主的這一詔令。
  只有漆園吏莊周無動于衷,毫無表示。他不相信有什么君主能夠真正實行仁義。這完全是他在為自己的殘暴行為制造輿論。
  不出莊周所料,宋君偃繼位不到一年,便開始了荒淫無恥的生活,將仁義的招牌扔到了血泊之中。
  宋君偃與剔成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剔成在位時,包括偃在內的兄弟們都被視為爭奪君位的敵人,名為保護,實為囚禁。他眼看著剔成過著花天酒地、為所欲為的生活,而自己卻失掉了人生自由,就暗自發誓要奪到君位。他憑著自己的機警與權變,逐漸騙取了剔成的信任,讓剔成把兵權交給了他。時機成熟之后,他便黃袍加身,粉墨登場了。
  一朝大權在握,宋君偃便想享受人間所有的一切樂趣。他派大臣們到全國各地搜尋絕色女子數千人,養于后宮,任他發泄獸欲。哪一位大臣阻諫他,他便將哪一位大臣的雙眼作為他練習射箭的靶子。
  宋君偃為了滿足他奢侈的欲望,便向全國百姓增加賦稅,搞得本來就貧困不堪的宋國人民更加無以為生。
  宋君偃并不滿足于小小的宋國所能供給他的一切。他野心勃勃地企圖向周圍強大的鄰國齊魏爭奪土地。因此,他在全國范圍內大量征兵。他就象一個瘋子,拿著一只雞蛋去碰堅硬的石頭。
  他命令手下人用木頭雕刻出各諸侯國國君的頭像,置于宮中,每天用箭射擊,以激勵他消滅諸侯,一統天下的大志。
  瘋子的所作所為,往往超出一般人所能想象的范圍。宋君偃不僅痛恨其他諸侯國的國君,而且也痛恨那超然一切之上的萬能的天帝。他覺得他的權力應該是無限的,他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但是,那萬能的天帝卻比他還高。于是,他就命令手下人用圓形的革囊盛上血,作為假想中的天帝掛起來。然后他用箭射擊,一箭射中,鮮血四濺,宋君偃發出殘忍的笑聲。
  終于,這個迫害狂將他的魔爪伸向了漆國。漆國是宋國非常重要的一項財政收入,用漆可以到北方諸侯國換取大量的珍寶奇玩。宋君偃命令各地的漆園將產量增大到原來的二倍。如果不能如數交納漆,漆園吏的腦袋就會作為他的酒壺。
  這天,藺且將宮廷送來的關于增加漆數的文件讓莊周看了。莊周一句話也沒有說,便獨自一人走出漆園的大門。
  他的心情極為沉重。要增加漆的產量是不可能的,要向宮廷交差的唯一辦法便是以君主的名義侵占附近的私人漆林。但是,這樣的事莊周怎么能做得出來呢?
  他一個人在山間的灌木叢中漫無目的地散步。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習慣。每當心情煩惱的時候,他便喜歡到僻靜的地方獨自走一會,理一理自己的思緒。這樣,他的心情就會逐漸平靜下來。可是,今天卻不同往常,散步不但沒有消除煩惱,反而使煩惱更加沉重了。
  突然,他看見一只奇異的鳥從南方飛來。這個鳥的翅膀很長,但是卻飛得很低、很慢,眼睛的直徑約有一寸,但是卻好象沒有看見莊周,它竟直向莊周飛來,翅膀從他的額頭上一擦而過。
  莊周覺得十分驚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鳥,便尾隨著它而來。他遠遠地看見那只鳥落在了漆園旁邊的栗林之中,便順手拾了一顆石子輕手輕腳地來到它的旁邊,企圖擊落它。
  但是,莊周卻被一個觸目驚心的場面驚呆了:
  他看見一只蟬,正在一片樹葉之下乘涼,它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一只螳螂正在不遠的樹枝上,準備撲過去抓住它;而這只準備撲蟬的螳螂,完全沉浸于即將得來的快樂之中,絲毫也沒有注意到剛才落在栗樹上的那位異鳥正在盯住它,見利而忘其身;而那只異鳥又全神貫注于快要到口的螳螂,根本沒有發現它的身后還有莊周。
  莊周猛然之間好象覺醒了。他自言自語地說:“物因相累,二類相召也!”扔掉石子,回頭便走。
  看守栗林的虞人看見莊周從栗林中出來,以為莊周是一個偷栗的盜賊,便在后面追著叫罵。莊周加快腳步,一氣跑過兩座小山,那虞人才回去了。
  莊周在回漆園吏所的路上,邊走邊想:蟬得美蔭,螳螂在后;螳螂撲蟬,異鳥在后;異鳥圖謀螳螂,而莊周在后;莊周圖謀異鳥,而虞人在后……
  任何圖謀他物的物,又被他物所圖謀。任何貪圖利益的人,又被別人做為利益貪圖。蟬、螳螂、異鳥、莊周,四者之間有什么區別呢?他們都自以為是對方的主宰,實際上他們又都被別人主宰。他們都不是自己的主人,他們都是隨時可供獵人攫取的獵物。
  莊周回到漆園,將自己關在一個小屋里,三天三夜不出門、不說話、不吃飯。急得顏玉、藺且在外面團團轉。任憑他們怎么叫喊,莊周就象死人一樣在屋子里,沒有一點動靜。
  三天之后,莊周出來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就象大病了一場。顏玉心疼地拉著莊周的手,泣不成聲。兒子抱住他的腿,也嚇得哭了起來。藺且將莊周攙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問道:
  “先生,您為什么這樣?”
  莊周回答說:“我為了一點小小的利益而忘記自己的生命安全,我整天在渾濁的水中游泳,而自以為找到了清澈的淵源。老子曾經說過:‘入其俗,從其俗。’我任漆園吏,自以為是符合老聃的遺訓,沒想到差點將性命也丟掉。”
  藺且說:“先生,您的意思是,這漆園吏不當了?”
  莊周露出了一絲微笑,說:“真我徒也。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藺且當即準備好墨汁、毛筆、絹帛,莊周寫好辭職書,藺且連夜送往朝廷去了。
  過了幾天,藺且用一把獨輪車推著莊周的妻兒,一行四人直奔老家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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