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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游楚越 探訪古風


  莊周準備動身了。遠游的事,雖然思謀了很久,但沒有告訴母親和兄長。清早起身,胡亂喝幾口粟粥,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包裹內只裝了幾件換穿的麻袍、短衣、幾雙麻屨,還有幾束竹簡。遠行,對于莊周來說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多久,走多遠,他能想到的準備工作也就是這樣了。
  父親早逝,母親年事漸高,他不忍傷她老人家的心。想一想有兄長護侍在側,他心中的歉疚稍稍減輕。趴著門縫悄悄看一眼熟睡中的母親,暗暗道一聲“慈顏保重,孩兒不孝”,便轉身走出了院門,走出了晨霧彌漫的村莊。
  走之前,他要向自己的老朋友漁父辭別。清晨的叢林陰暗涼爽,百鳥寂寂。他來到漁父的茅屋前,推門進去,漁父躺在竹榻上半睡半醒,回頭見是他,問道:“這么早,有事?”
  “有。”莊周說,“我來向您辭行。”
  “噢?”漁父側身托頤,很感興趣地問道:“去哪兒?”
  莊周說:“南履楚越之地。”
  漁父說:“楚越之地,風俗不類中原,應該去長長見識。”
  莊周說:“我正是此意。”
  漁父說:“然,小子,曾不聞‘父母在,不遠游乎’?”
  莊周笑了:“您最明白我的志向。”
  漁父說:“好。走得好。你究竟不是一只凡鳥,不能老關在小小的樊籠里。”
  莊周頓了一頓,道:“我走之后,煩您給我母親說一聲。”
  漁父說:“好。不過,你遠游楚越,準備何時歸來?”
  莊周望著竹窗外漸曉的天光,沉聲道:“不知道。人生在世,本來就是一位過客。我愿意過一種浪跡天涯、無所拘束的生活。”
  “我老了,身體不行了。不然,我真想與你同游。年輕的時候我多次去過楚國,而且在楚國客居數年。回想起楚地的風土人情,真是令人難忘。”
  漁父向莊周詳細介紹了去楚國的路線,以及楚國的地理情況和文化風俗。莊周將這些一一牢記。然后,漁父將懸掛在屋頂的小布袋取下來,從里面倒出一堆色彩斑斕、各式各樣的貝,有真貝、海貝、銅制貝,上面刻一些陌生的文字。莊周以前從未見過這種東西。漁父告訴他,這就是楚國的貝幣,相當于我們中原一帶流行的刀幣與布幣。用它,可以買到各種生活用品,而上面的文字則標明它們各自的幣值。漁父讓莊周帶上這些貝幣,以備到楚國以后使用。莊周要推辭,漁父說,這貝幣只有在楚國國土上通流,到了中原就只能當小孩子的玩意。莊周只好把貝幣裝進包裹。
  看看要分手了(誰知這不會是永別呢?),兩人都戀戀不舍,但又說不出許多話來。他們一老一少,都是生性豁朗天真,對于世情看得很開的人,當然不會在別離時作女兒態;但茫茫濁世之中,知音難求,老不離少,少不離老,兩人產生了深厚的感情。莊周這一走,老漁父只能鎣孑度殘年了。
  漁父想了想說:“我有一匹馬,送與你做腳乘吧。”
  莊周有心拒絕,但竟沒有吱聲。兩人出了屋子,漁父去馬廄里牽出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漁父摩娑著馬長長的鬃毛和光滑的頸項,說:“帶著他吧!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沒有多少了。我西歸之后,這匹馬就成了孤兒了。你帶它走,你們倆也可做個伴兒,減少一下旅途的孤寂。”
  他撫摸著馬的頭顱,眼光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深情:“這匹馬陪著我已快十年了。我沒有讓它干過重活,只是偶爾騎它逛一逛,莊周,你要好好愛惜它。看見它,就當作是看見了我。”
  莊周接過馬韁:“老丈,您要多多保重。”
  漁父笑道:“我還要等你回來歡聚暢議呢。”
  牽著馬,莊周離開了叢林中的茅屋,離開了他少年時代精神上的導師和朋友,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一路上,他看到遍地都是逃荒的農夫,破敗的村落。官道上偶爾有身著盔甲的騎兵飛馳而過,揚起滿天黃塵。也有一些商隊的車馬來來往往。
  午時左右,他來到宋國的都城睢陽。睢陽離他的家鄉蒙邑很近,他以前來過幾次。睢陽城內街道開闊,房屋相連,攤販林立,行人擁擠。貴族們穿著華服錦袍,乘著高大的馬車招搖過市;窮人們穿著粗褐衣服,沿街乞食。莊周無意在此停留,自北門入,南門出,穿過了睢陽。
  出了睢陽城,就是從西往東流入淮水的睢水。睢陽之名,即因其位處睢水之北而得。睢陽本來叫商丘,即商代遺址。當年周武王伐紂滅商,將商紂王之兄微子啟封于商丘,取國號為宋。后來,宋國將商丘改名為睢陽。睢水滔滔向東,日夜不息;自古至今,其流不絕。莊周騎馬緩緩從橋上走過,看著那洶涌的河水在眼底滾滾而流,聽著浪花互相拍擊而發出的嘩嘩聲,心中油然產生了一種自然永在、人世無常的感慨。睢水永遠是睢水,而天下卻忽而姓夏,忽而姓商,忽而姓周,現在諸國爭雄,又不知鹿死誰手了。身為商朝遺民,莊周覺得包括商代在內的任何一個王朝都只不過是短暫的一瞬,就象睢水中的一朵小小浪花,忽生忽滅。老子看到周朝即將衰滅,乃西入流沙,真是哲人之行;而孔子卻周游列國,要恢復周禮,顯得多么迂腐。世界的變化就象流水一樣,永不停止,只要在變易之中求得不變,在有限之中求得永恒,就是人生的立足之境。莊周覺得他今天的南行楚越,就頗有點象老子當年的西入流沙。
  傍晚時分,莊周進入楚國苦縣地境。苦縣這個地名他比較熟悉,因為老子就是苦縣人。他在私塾苦讀數年,認真鉆研并且學有所得的書籍中,《老子》是他最為嘆服的一本書。通過這本書,他對作者的為人也有所了解,對老子甚為敬仰。他決定特意去拜訪一下老子的故居。賴鄉人指點,莊周找到了瀨鄉曲仁里。
  太陽的余輝籠罩著這個安靜的小村莊。莊周執轡佇立在老子故居前。老子是戰國時代舉世聞名的大思想家,他的信徒遍布諸侯各國,他的哲學觀念曾不同程度地影響過各國的政治,然而他的故居卻平凡樸實,與左鄰右舍的農居沒什么大的差別,似與他的煊赫聲名并不相稱。低矮的土夯院墻,茅草覆蓋的院門樓,里面望進去也只有幾間草泥平房和正中一所祠堂樣的高大建筑。其實老子的故居本來還要寒酸,這是老子的一幫門生們集資在故居的基礎上改建而成的老子祠。老子一生未娶,他的親族亦已凋零凈盡。如今長住故居里的,是一些崇奉老子學說的士人。
  莊周打量片刻,抬腿跨入院門。青石板砌的甬道兩邊矗立著幾株根深葉茂的松樹、椿樹,甬道盡頭,祠堂之前,一順溜排著九口井,井的石沿壁上各刻著一條神態畢真、矯折欲飛的龍。甬道上立著幾個手握掃帚的黑衣人,正與幾個走出祠堂、信徒模樣的人談話。莊子估摸著那些黑衣人,該就是老子的后學門生了。
  一個年歲較大的黑衣人走過來,向莊周施禮:“先生何方人氏?來此有何指教?”
  莊周連忙還禮:“我乃宋國蒙邑人莊周,特來拜訪老子故居。”
  那黑衣長者一聽,從頭到腳看了莊周一遍,趨前抓住莊周雙手,激動地說:“莊周先生,久聞大名,請進!”
  一位黑衣少年過來牽走了莊周的馬,黑衣長者將莊周引到院子中間,招呼了一聲,那些掃地的、與人談話的黑衣人都圍了過來。黑衣長者指著莊周對大伙說:“你們可知道這位先生是誰嗎?”
  眾黑衣瞧著這個其貌不揚、卻又被黑衣長者呼為“先生”的年輕人,誰也沒開口。
  黑衣長者笑道:“他就是那位‘盜跖怒斥孔丘’的作者莊周先生啊!”
  眾黑衣中間一陣騷動,有人驚嘆出聲,有人低聲嘀咕。
  長者接著說:“當今天下,學術分為三途:或孔、或墨、或老。在宗于老子的學說中,有列御寇、彭蒙、田駢、宋钘、尹文、關尹、環淵諸子,而這位年輕的莊周無疑是最為優秀的老子學說的繼承者。振興我們隱者的學說,發揚老子的遺志,希望就在他的身上。”
  眾隱者向莊周拱手:“請先生指教!”
  莊周十分惶愧,忙答禮道:“不敢當!不敢當!”
  長者說:“請先生先瞻仰老子遺容。”
  黑衣長者陪莊周在前,眾隱者隨后,跨進祠堂正殿。大殿上方,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刻老子座像,差不多有真人的兩個大小,老子跽跪而坐,雙手撫膝,目光遠望,姿態安詳。老子的兩只耳朵修長肥大,特別引人注目。莊周一看,就明白了為什么老子名叫李耳、老聃,原來他的耳朵的確與眾不同。老子的一雙眼睛深陷在隆起的眉骨之下,在智慧之中流露出難以覺察的憂慮。凝視著這雙眼睛,莊周不由得想起了《老子》中的一句話:“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奉不足以豐有余。”人之道背離天道已經很久很久了,尊崇天道的老子怎能不憂慮呢?老子座像兩邊,各立著一段石碑,分別刻著《老子》的上篇與下篇,即道經與德經。座像前置一銅鼎,供前來參拜的信徒們燒香敬禮。
  莊周點燃了一炷香,插進香鼎里,面對雕像深深鞠了三躬。回過身來,他對黑衣們說:
  “老子真可謂古之博大真人啊!他告訴我們,在這有形有色的物的世界之中,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道的世界。道為精而物為粗,人類的生活應該以追求道的境界為上,而蕓蕓眾生卻一味貪圖物的享受。物的享受是沒有限度的,不可能滿足的,也是不可永久保持的。只有進入那無為、虛靜、寂寞的道,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我到楚國來,就是為了避開中原人們喪己役物的非人生活,尋求一種逍遙、寧靜的真人的生活。你們都是老子的信徒,常年住在老子的故居,浸染著哲人的光輝,你們尋求到這種生活了嗎?”
  黑衣長者說道:“我們大家都熟頌老子的遺書,定期舉辦討論會,互相交流對老子遺言的體會。老子的道,深妙莫測,難以名言。老子的思想也十分復雜,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加以理解。先生天資卓穎,必有高深見解,將使我等受益非淺。天色已晚,先生遠道跋涉,風塵勞頓,請先歇息為要。明日我等再聆聽高論。”
  入夜,莊周躺在床榻上,久久難以入眠。窗外是楚國的天空,與宋國的天空沒有什么兩樣,高邈、澄澈,星光點點。但感覺卻全然不同。好象所有的東西都靈動起來,宛若清風一般在他頭腦中回蕩。浪游之初那種新鮮與喜悅的激情充滿了他的胸臆,使他無法平靜。他披上短衣,悄悄來到院里,坐在井臺上,觸摸石龍曼妙的線條,傾聽秋風吹動樹枝發出的颯颯聲,盡情享受秋夜無邊的靜謐與深沉的安寧。低下頭,井水映照出圓圓的月亮對他微笑,井水平靜無紋,猶如一面銅鏡。井水中的月亮是那樣的柔和、清明,莊周的心靈,漸漸與之合為一體,在靜寂中散發出明潔的光芒。這光芒滲透了他的五臟六腑,滲透了他的四肢身軀,然后注入無涯的秋夜。莊周咀嚼著這甜蜜的體驗,陷入深深的沉思。井水之所以能夠將月亮映照出來,是因為它虛,因為它靜。莊周的心之所以能夠達到這種明潔和諧的境界,也是因為虛靜之故。虛靜是萬物的根源,是人類幸福之殿堂的門坎。老子說得好:“致虛靜,守靜篤。”虛靜之中,有難以言說的美,有難以言說的樂。莊周體味著這難言的美和樂,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井水、月亮、石龍,萬事萬物慢慢地凝聚在一起,組合成一個不斷旋轉著的圖案。圖案時而變成飄飄飛舞的蝴蝶,時而變成一雙碩大修長的耳朵,時而變成小鳥那雙天真的眼睛,交替在他心中出現。莊周感覺到時間已經凝固,世界就在他身上。我即萬物,萬物即我。他的身體在靜寂之中得到了松弛,他的精神在靜寂之中得到了愉悅,他感受到了老子所說的道,那恍兮惚兮,不可捉摸的東西,不在別的地方,就在自己的內心,人的平靜而安詳的本性就是道。只要本心清靜,月亮即道,井水即道,萬物即道。
  翌日一早,黑衣長者來看望莊周,還帶來一襲黑衣,請莊周試穿。他對莊周說,老子曾經說過:“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黑色就是道的象征,因此,老子的信徒們都喜穿玄衣,在老子祠內,這已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莊周對此表示驚訝,他說:“只要有了道心,無往而非道,即使不穿衣服也是得道之人;如果沒有道心,物皆非道,即使穿著黑色衣服,也是枉然。”長者聞言也不再堅持,但又要求莊周給眾隱者做一次關于老子之道的演講,莊周說:“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只要大家能夠做到心之虛靜,道就會永在你心中。”
  黑衣長者本來還想請莊周在此長住下去,與眾隱者共同切磋學問,一聽這話,便沒有提及。他暗想,這位無視孔子的狂妄之士對一切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他不象是一位純正的老子信徒。什么“真人”、“非人”、“心之虛靜”,與我們所理解的老子學說相差太遠了。老子之道,是治國用兵之木,是為人處世之方,如果完全進入了“心之虛靜”,還要這些方術干什么?
  莊周覺察到了長者的心思,對他說:“我讓您失望了,長者。我無意于做某一個學派的傳人,更不想利用古圣先賢的名聲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我是一個無所欲求的人。我喜歡老子,只是喜歡而已,并不想穿上那件黑衣做一個老子的信徒。我來參拜老子的故居,不過是為了了卻一樁心事,并不想久住此地。你看那些龍,他們在水能游,離地能飛,無可無不可,是多么瀟灑。此地只是我漫游的一個驛站而已,我馬上就要動身了。”
  黑衣長者愧怍之下連聲挽留,但莊周去意已定,微笑不語。背了行囊,出了屋門,到馬廄牽了自己的棗紅馬,準備上路了。
  黑衣長者跟在他身后問道:“先生準備去哪兒?”
  莊周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朝南方走去,也許有一天,我能夠找到一塊可讓我久住的地方,也許找不到。”
  說完跨上馬,對黑衣長者抱抱拳,沐浴著早晨的陽光,施施然朝南而去。
  黑衣長者望著那遠去的散淡背影,嗒然若失。


  楚國的北方一帶,本來是陳國與蔡國的國土,陳、蔡小國寡民,砧上魚肉,楚國興盛起來之后,很快將其一一蠶滅,陳蔡遺民不堪黍離之悲,經常發動一些小規模的武裝暴亂,都被楚國軍隊鎮壓下去,后來楚國與中原各國的多次戰爭也以這一帶為戰場。在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戰爭中,無辜的百姓慘遭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
  莊周一路行來,看得最多的一種東西就是遍地的骷髏。
  那些橫七豎八的骷髏,上面都沒有肉了,不知是因為年長日久、風吹日曬而消失了,還是飛禽走獸們啄啃所致,那白花花的骨頭在曠野的陽光下顯得分外扎眼。有的骷髏是一個完整的人的形狀,有的則或缺一條腿,或少一只臂,還有很多,沒有頭顱。莊周揣想:這些缺腿少臂的人在死之前,也許受過刑罰,曾經是一個殘廢,而那些沒有腦袋的人很可能死于戰爭,不管是平民還是士卒,一樣可以被敵人拿去領功邀賞。當時各國的刑罰是十分嚴酷的,就連偷竊一鉤之金都是殺頭之罪,因為在路上撿起別人遺失的東西而被砍去腿臂的人更是多得不可勝數。
  烏鴉在尸骨之間飛來飛去,希望發現一具帶腐肉的尸骨,然而烏鴉如愿者少,失望者多。骷髏們的油水早就被榨干吃盡了。它們散亂地分布在荒郊野外,或仰臥,或俯臥,或側臥,還有的一個枕著另一個的大腿,好象一群勞累不堪的苦役們躺在地上睡覺。最可怕的是有些骷髏因為太陽曝曬,筋縮節曲,坐在地上,兩臂前伸,好象在向過路行人乞求援助,拉他一把,讓他站立起來。
  骷髏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肉了,但是,他們那痛苦不堪的表情卻直接表現在骨頭上。他們的眼窩大而深,就象活人在特別悲傷時圓睜雙目的一種神態。他們的牙齒突露在外,或張口,或咬牙,都顯出一副凄怨、痛苦的樣子。莊子想,人在最后的一刻肯定不愿拋舍生命,離開人世,因此,骷髏們的這種表情就是他們臨死時絕望心情的寫照。
  人為什么要死呢?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為什么會變成一具白花花的骷髏呢?當然,每一個人都會死的,這是一條任何人也無法改變的規律。有生就有死,就象有高就有下,有美就有丑一樣,萬物都是相對而成的。但是,有許多人的死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人為地造成的。戰爭、刑法、饑饉是造成人們死亡的最主要的原因。那些公侯們為了擴展自己的領地,不惜百姓的生命,發動曠日持久的戰爭,動不動就斬首數萬,尸骨遍野,流血漂杵。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他們制訂出嚴酷的法令,對那些在生計所迫下鋌而走險的“盜”們嚴加制裁,其實那些公侯們才是真正的大盜。例如當今的田氏齊國還不是田成子盜竊了姜氏齊國而成的嗎?田齊憑借自己的勢力,稱霸東方,大國不敢誅,小國不敢非,誰也不能把它怎么樣。更具有諷刺意義的是,田成子不僅殺死了齊君,竊據了齊國,而且盜竊了齊國原來實行的“仁義”之法,繼續用這種冠冕堂皇的“仁義”來為自己的盜竊行為辯護。
  “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莊周不禁發出一聲感嘆。公侯們爭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流淌著百姓的鮮血,公侯們富麗堂皇的廣宮大廈下積滿了百姓的冤魂。將天下骷髏堆集在一起,就是一座山一樣高大的宮殿。百姓的生命就是如此卑賤渺小嗎?
  日色昏昏,莊周想找個地方歇息。縱馬來到一條小河邊,松韁下馬,人和馬俱已困倦干渴,一齊埋頭痛飲一氣清涼的河水,棗紅馬飲足了水,象是很愜意似的,低聲“咴兒”了兩聲,找青草去吃了;莊周坐在草地上,胡亂吃了幾口昨日在前邊鎮子上買的干糧,看看天色已晚了,就想到附近找一些干草鋪地上過夜。時近深秋,草色多已轉黃,莊周上高阜上用雙手扒拉,轉眼滿了一抱,走下來撂在平地上,又去扒第二抱。手伸進干草深處,有物件硬硬的硌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草棵,入眼一具白晃晃的骷髏。莊周不禁一陣哆嗦,驚出滿身的冷汗。雖然這些天來看慣了遍地的骷髏,但夜色幽冥之際,離得這么近,用手去碰觸,還是第一次。置身荒無人煙的曠野,周圍聞無聲跡,獨自面對一具骷髏,莊周怎么也擺脫不了一股陰森森的恐懼,抱起干草,匆匆回到平地上,看見馬兒在夜色中悠閑地蹓跶,心跳才稍稍平復。
  夜幕遮沒了大自然的一切,也遮沒了莊周自己,只留下陣陣寒氣襲人的秋風。他在黑暗中枯坐了一陣,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壓力,拿出火鐮來,點燃了干草,攏出一堆火,看著那呼呼上躥的火苗,照亮了自己的身體,他心里踏實多了。一會兒,火滅了,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渣;又一會兒,連那星星點點的火渣也完全熄滅了。莊周又回到一片漆黑之中。強烈的孤獨感充塞了心胸。他摸摸自己的頭,摸摸自己的腿腳,都在;他想說點什么,但是沒有人聽他的話。他想起了棗紅馬。起身將馬牽到草鋪旁邊,自己坐下,對馬講道:
  “棗紅馬呀棗紅馬,老伙伴,老朋友,我們說點什么吧!好,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講什么呢?就講一個黑夜的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大儒,名叫臚傳,專門干掘墓盜寶的勾當。但是,他雖然在黑夜里干那見不得人的事,卻嚴格按照儒學的禮義,開口就是賦詩言志,儼然正人君子。有一天晚上,大儒臚傳領著他的門徒來到一個貴族的墓地。等他們挖開墓坑,撬開棺槨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大儒臚傳站在墓門口望風,心里有些急了:‘東方作矣,事之若何?’他的弟子在里面說:‘未解裙襦,口中有珠。’大儒臚傳說:‘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按其鬢,壓其頰!’弟子按照臚傳的指點,用金椎撬開死者的嘴巴。大儒臚傳又急急說:‘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講完,自己先得意地哈哈大笑。然而,馬聽了他這個有趣的故事卻毫無反應。馬沒有聽懂他的話。除了自己的笑聲,四周仍是死一樣的寂靜。莊周又一次感到那煩人的孤獨。說來也怪,他本來十分討厭世俗之人那種唯利是圖的生活,總想找一塊沒有人的地方獨自呆著。但是,離群索居久了,他反而想跟一個不管是什么樣的人在一起。他可以聽我說話,也可以對我說點什么。人,莊周十分想見一個人。于是,他的腦子里就浮現出各類各樣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富人、窮人、活人、死人……
  死人?死人也是人嗎?沒有生命的僵尸也可以是人嗎?沒有血肉的骷髏也可以是人嗎?莊周想起了方才那具骷髏。與這夜色中的一切事物相比,甚至與那匹棗紅馬相比,骷髏是一個曾經為人的東西,是一個與自己最為相近的東西。——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的人,他是不會傷害我的。
  這么一想,莊周不久前觸摸骷髏時的那種恐懼完全消失了。他甚至有點慶幸,還有一個“人”在這茫茫曠野中陪著我哩!半出于好奇,半出于親近,他竟而很想再看看那骷髏了。翻身起來,摸黑又爬上高阜。
  白骨磷磷,閃爍著逼人的寒芒。然而莊周已不再怕它了,他坐到它旁邊,用馬棰撫弄著一塊塊骨骼,內心中產生了一種深刻的憐憫。骷髏雖然尚居人形,但它已經沒有生命了。它沒有知覺,無法體驗到生人的酸甜苦辣。而我,莊周,卻可以,就因為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的頭顱還完整地長在身上。活著,只要活著就是幸福,活著的人可以是窮人,可以是丑陋之人,可以是孤獨之人,但不是一個死人。活人可以呼吸,可以看著世界,可以說話、思想,可以感受宇宙的無窮與偉大,而死人則不能。活人可以憐憫死人,而死人則不能。
  那么,這具骷髏是怎樣喪失生命的呢?莊周自言自語道:
  “你是因為過分地追求生的快樂而違背了自然規律而死的呢?還是因為你的國家滅亡了,被敵人用斧鉞殺死的呢?或者你做了不善之事,自己覺得對不起父母妻子而自殺了?還是因為你生活貧困,凍餒而死的呢?還是你活了七老八十,到了自然的年份才死的呢?生命如此珍貴,你為什么隨便舍棄呢?”
  這位被莊周當作“人”的骷髏,就象那匹棗紅馬一樣不出一聲,對他的詰責保持頑固的沉默。它好象是無力回答吧,又好象在拒絕回答。
  莊周一動不動,骷髏一動不動。秋夜的暗潮如波襲來,引出了莊周的睡意。就這樣呆坐了不知多久,他將腦袋枕在骷髏的腦殼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里似乎有人在說話:“喂,你把我的頭壓疼了。”
  他覺得有些奇怪,荒郊野地,夜半三更,有誰在此說話呢?
  “是我,就是你腦袋底下的人。”
  噢,原來是骷髏。“原來你會說話呀!”莊周睡眼惺忪地爬起來。
  “剛才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只不過怕嚇著你,沒敢開口。你有膽子枕著我的腦袋睡覺,看來你并不象一般人那樣害怕死人的骷髏。其實,你對馬講的那個故事我也聽見了。你的口才確實不錯,就象一個能夠講出‘雞三足,卵有毛’的道理的辯士一樣。但是,我從你所講的這些話中可以看出,你對生命過于執著了,你對人類也過于執著了。你雖然厭惡天下的政治、學術,但是,你還沒有厭惡生命。其實,你所厭惡的那些東西,都是有生命的人類自己束縛自己。痛苦的根源就在于生命,如果能夠拋棄生命,進入死亡,活人的世界里所有的那些丑惡現象就自然消失了,你想知道死亡以后是什么樣子嗎?”
  聽了這番話,莊周感到十分吃驚。骷髏不但會說話,而且會憐憫生人。剛才是他對這空枯的骨架產生同情,現在卻是骷髏對他這個血肉之軀發出教訓。他對這種地位的轉換感到十分有趣,不禁精神大振,面對骷髏端肅而坐,很鄭重地答道:
  “是的,我想知道。”
  骷髏說:“人死了之后,雖然離開了人間的生活,但是,靈魂還是存在的,而且,此時人的靈魂脫離了肉體,得到了極大的自由。沒有君王的壓迫,也沒有大臣的管制,也不用按四時之節候去勞作。不用吃,不用喝,沒有饑,沒有渴。而最幸福的是,他再也不用面對死亡了。因為對于死人來說,無所謂生,無所謂死,他的壽數與天地相始終。在人間,最幸福的莫過于南面稱王,而南面稱王的幸福也是有限的,因為他總有一天會兩眼一閉,兩腿一蹬,拋下萬貫財富命歸黃泉。
  南面之王也害怕死亡,而我們死人卻不用害怕死亡。”
  莊周聽了這一番描述,覺得完全是無稽之談。人既然已經死了,就什么也沒有了,還談什么幸福。雖然那種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以天地為春秋的生活令人向往,但有誰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假的呢?也許這骷髏明知無法恢復生人的生活,就編造出一番謊話騙我吧。他打定主意誘惑一下這個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家伙:
  “骷髏啊骷髏,死亡的生活雖然象你所說的那樣美妙,但是,人還是活著的好啊!你看,你直挺挺地躺在荒野的草堆之中是多么可憐!我愿向司命之神祈求三天三夜,讓他重新給你形體,讓你的枯骨上長出血肉皮膚,讓你擁有呼吸和生命,還要讓你回到家中與父母妻子團圓,與過去的老朋友、老相識會面聊天,恢復你以往的那種生活,你看怎么樣?”
  那骷髏一聽莊周的話,顯得十分生氣,而且有些擔心,他著急地瞪著那空洞的眼窩,痛苦地扭動著干枯的面頰,朝莊周嚷道: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家伙!我好心好意告訴你極樂的生活,你不但不感謝我,還妄想要我生還到你們人間,再過一次那種不可忍受的苦難的生活,我放著這好端端的幸福不享受,何必復為人間之勞呢?”
  臉上癢癢地,是蟲子爬上來了。伸手一捻,把自己捻醒了。他這才知道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醒了,骷髏的話卻一直在他心中回響。我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呢?骷髏的話是什么意思?它向我暗示了什么?難道真是死亡比活著好嗎?腦子里這些問題轉來轉去,糾纏不清。他這樣躺著,想著,直到東方之既白。
  坐起來,又一次細細端詳骷髏的面部,他發現十多天來見慣了的那種痛苦、殘忍的表情一點兒也沒有了。骷髏的面部呈現出一副安詳、寧靜、平和的表情。他的眼窩顯得那樣深沉、含蓄、睿智,他那張開的嘴巴、露出的牙齒是那樣的悠閑、自在,就象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在打哈欠。這骷髏的整個形象,突然給他一種得大智慧與大滿足的全新的印象。
  莊周似乎有點相信它的話了,但是又不能全然相信,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心甘情愿放棄生命,投入虛無之境,這可能嗎?有必要嗎?但是,他又想到:如果在這個世界上無法象真正的人那樣去生活,無法按照個人的意愿安排自己的生活,還不如放棄這種生活,也許,退出生活也是一種求生的方式。因為退出之后,最起碼可以做到不為別人而生活。寧可放棄自己被扭曲了的生活,也不可惜那為他人、為他物的毫無價值的生活。
  生、死、生、死……
  這兩個字不斷在莊周腦子里翻騰。年輕的莊周無法放棄對生命的熱愛,同時也很向往那對生命毫無壓迫的死亡。生與死之間,不能絕對地說哪個更好。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
  直到許多年后,他才悟透了生死的關系。


  南郢沅湘一帶,古代曾屬“左洞庭,右彭蠡”的三苗九黎之地,地僻人稀,勢弱位卑。西周初期,周成王封熊繹于楚蠻之地,始有楚國與楚民族。與中原諸國相比,楚國歷史既短,封疆亦仄,生產落后,人文貧乏,根本不受周王室與諸侯各國重視。中原人一直將楚人當蠻夷看待,如古詩中就有“蠢爾蠻荊”、“蠻荊來犯 ”之類的詩句。由于山水阻隔,風俗迥異,楚國與中原王朝的聯系十分薄弱。中原各國以正統老大自居,不屑屈尊了解“楚蠻”,與其建立密切的政治外交關系,對楚地的地理物產、風俗民情所知甚少;而楚國卻因此較少接收華夏民族的禮治文化,在一種純樸奮發的氛圍里,篳路藍縷,勵精圖治,努力發展國力,同時創造了清新爛燦的楚文化,和因循守舊、陳陳相因的中原文化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至戰國初期,楚國已發展成一個泱泱大國。它以江漢流域為中心,西逼巴、蜀,北進中原,東侵海濱,南瀕五嶺,事實上已對中原各國構成了明顯的威脅。它北與韓、魏相角逐,退少而進多;西北與強秦相抗衡,干戈玉帛不斷;東北面,它的車騎屢屢出沒于齊魯之野。國勢壯大,疆場傳捷,大大提高了楚國在周王室與各諸侯之間的政治地位。在風云變幻的戰國時代,楚國已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發言者和參與者了;諸侯會盟,天子郊祀,楚國亦遠非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了。
  楚國雖然是個大國了,但是楚地的文化風物,楚人的日常生活,對于中原人來說仍然是個謎:一方面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另一方面則仍含著粗鄙的主觀印象,華夏嫡傳素來蔑視“蠢爾蠻荊”,當然是造成這種狀況的主要原因;而關山遙迢、交通不便,兼之戰火連綿、烽煙不斷,則是夷夏不通的客觀原因。
  莊周幼時聽村中父老鄉親們談及楚蠻,總是用一種鄙夷不屑的口氣,但言語間又明明流露出欣羨向往的神情。給小莊周的印象就是一處仙境般的地方住著一群赤身裸體的蠻子,說蒙邑人不懂的話,干蒙邑人不干的活兒,后來在私塾里,章老先生講到楚國,也象村人那樣表現出自相矛盾的態度:講到楚人廢止禮儀,不遵教化,根澤不正而妄圖覬覦周鼎,章老先生每每搖首蹙眉,深惡痛絕;倘偶爾說起楚之山水之靈秀、物產之豐饒、人民之勤謹,章老先生則又津津于口,言辭閃爍,神色間大有憬然神往的樣子。莊周對此頗覺訝怪。他是一個天性好奇,善忤常情常理的人,隨著年歲的增長和思想的成熟,凡事都逐漸形成了與眾不同的看法。當時雖然宋國很少有人親自到過楚國,對楚國的一些說法多半來自道聽途說,失真之處頗多,但莊周還是從片言只語中得到了關于楚地楚民的一部分感性認識。政治與戰爭,是他所厭惡和不感興趣的,因而他對楚國的崛起,如同秦國的擴張,都看作自然的政治歷史事件,沒有必要加以過多的關注;然而楚地,尤其是沅湘之間特異的風物民情、山水勝景,卻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是不是真有一種名叫鳳的異鳥?龍舟是什么樣子?究竟有沒有茹毛飲血的蠻民?楚人的巫術是怎么回事?種種疑問,憑藉有限的、真假莫辯的傳說,即使莊周的想象力非常強吧,仍然得不到明確的答案,越是想象不出吧,他越是不自禁地去想。想得多了,對楚國的憧憬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不知何時起,一個強烈的愿望產生了,他要親自到楚國去看一看。
  對于莊周來說,僅僅是那些粗略的傳說,就已經為他勾勒出了一幅親切而誘人的圖畫。他在這幅畫面中發現了與自己的志趣性情相一致的,合乎人性的,天然樸素的新鮮生活,這種生活與他正置身其中的生活迥然不同。他現在的生活,浸潤著虛偽的仁義理想,被禮治的說教重重枷鎖著,沉重,陰暗,不堪忍受,他早想棄之而去,追尋一種適意任性、忘我天真的生活。而楚地的生活,正是這樣一個范本。當他勉強忍受那些圣訓的聒噪時,他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走出蒙邑,離開宋國,漂泊江湖,浪跡天涯,而首先要去的,當然是楚國。
  他在楚國北方盤桓了一些時日,并沒有找到新的生活。這里因原是中原諸國的領土,所以舉凡地方上的禮節法度和百姓的吃穿用度、婚喪嫁娶等風俗習慣,都保留了中原舊習。人們雖然身在楚國,但念念不忘周室周禮,語言行為每以圣人之言相約束,對南方的楚族人心存根深蒂固的輕蔑。這與他在宋國時所熟悉的情況幾乎沒什么兩樣。他決定繼續南下,深入沅湘之間,切切實實地體驗一番。
  往南走,水路多了起來,長腳程的陸路反倒少了。莊周牽馬乘舟,漸感不適。不得已,他在一個名叫鄢城的地方賣了棗紅馬。棗紅馬是老漁父送與他的,老漁父是他難以忘懷的師長朋友,而馬與他廝伴數月,也有了很深的感情。賣了它,莊周既難過,又歉疚,隱隱地想起老漁父,不知老人家現在如何。
  山村水郭之間,異國風情一點點向莊周顯露出來。楚國之殷,殷于山水;楚國之靈,亦靈于山水。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楚國的風神氣質就蘊涵在變化無窮、絢爛多姿的自然勝景中。莊周每天向著觸眼皆新的風光進發,心中始終充滿克制不住的激動。一路上走走停停,或一棹而百里疾,或數日縈留于一地;經過了無數村落城邑,閱識了無數森林湖泊;見到了真正的楚人,聽慣了陌生的楚語,交了一些楚人朋友,知道了許多美麗動人的傳說故事。春暖花開時節,他來到了洞庭南部的沅湘一帶。
  沅湘之間,池澤遍布,溪流如織,林木茂盛,花草鮮灼,到處洋溢著熱烈的生機。這個地區土地廣大,人煙稀少,零零星星的村落點綴在閃光的河汊之間,人們多以捕魚、打獵、耕種、織布為生,各自營謀,很少互相往來。山川秀麗,物產豐富,只要勤苦勞動就可以豐衣足食,因此這里的百姓們顯得樂觀開朗、精神飽滿。山青水秀,養育了熱情奔放、想象奇特、能歌善舞的楚地子民。不論是田夫野老、織婦村姑,還是荒陬蠻民,都能即事而歌,即興而舞,天真爛漫,無拘無束。阡陌間,水泊上,不時可聽到宛轉清亮的歌聲;村落里,曠野上,不時可看到狂歡喧鬧的場面。楚人的不遵教化、行止無端,莊周親眼看到了;楚人的粗俗無禮、率爾任性,莊周親自感受到了。
  這就是他千里迢迢溯遠從之的生活,比他預想的更為充實、豐富、多姿多彩,更發乎自然本性的生活。在此之前,他沒有見過大地呈現出如此迷人的面貌;在此之前,他沒有想到萬物竟會勃發出如此強烈的生趣;在此之前,他也從未經驗過象楚人這樣完整地保存著人之為人的原初天性的塵世生活。這一切對于他的靈魂深處有什么影響,他一時還難以覺察。從他內心的變化來說,在深深的震驚之后,喜悅與親切的激情很快噴涌而出,象洞庭湖水一樣注滿了他的心胸。他覺得自己象一條擱淺的魚兒,重新回到了波渺水清的大湖。魚兒的至樂就在水中啊,如今他得到了自己的至樂。
  從此,沅湘之間就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中原人。水之湄,河之洲,蘭之階,無處不有他的身影和足跡。浣紗的織女見過他。蕩舟的漁夫見過他,狩獵的山民見過他。這個中原人好怪呀,他跟別的中原人可不一樣,他衣冠不整,舉止無狀;他對花微笑,望云出神,事事好奇,稚氣十足;他雖然來自中原,卻喜歡用結結巴巴的楚語與本地人交談,他性情隨和,忠厚誠實,不象中原來的商人那樣勢利,也不象中原來的大官兒那樣偽善嚴肅。他呀,他可真是一個奇怪的中原人。
  熱情的楚人先是疑惑地打量他,很快他們就喜歡上了他,丟掉戒心與他聊天、玩耍、做朋友,拉他到他們家做貴客,用豐盛的家餐招待他,還邀他參加他們賽龍舟、祭神靈,比武狩獵、野外對歌等等熱鬧有趣的民間娛樂活動。在與他們親密無間的交往過程中,莊周了解了大量沅湘之間的民情風俗,對楚人的民族性格和文化習慣也有了越來越深的體會。
  楚地的風俗,與中原大不相同,如楚人確信自己是日神與火神的后裔,日、火色赤,所以楚人崇尚赤色,進而發展到喜愛所有鮮艷濃烈的色彩,他們的袍衣裙袖,絲錦織品和各種手工藝品,都用各種艷麗的色彩精心裝飾,絢爛佳妙,美不勝收。莊周起初看到一些精致的手工藝品,總要喜不自勝地將它們收藏進自己的行囊,后來才發現這樣的小玩意兒太多了,只好放棄了繼續收藏的念頭。另外,由于日出東方,所以楚人以東向為尊,而不象中原人以南向為尊,中原以右為尊,楚人卻以左為尊。制俗方面的差別,無論巨細,都是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其中有社會制度的原因,也有地理環境的深刻影響。莊周來楚之前,一直弄不清楚楚國人很崇拜的鳳是種什么神物;來了之后,發現許多楚人盡管言鳳必神色恭敬而自豪,卻也說不明白這鳳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許他們怕褻瀆神鳥而不愿說破)。直到有一天他在高崗的草棵中看到一只花色斑斕、神氣活現的雉雞,才恍然大悟地大笑起來:原來那鳳鳥就是從這咕咕亂叫的雉雞身上脫胎而來的啊!聯想起中原自古以來敬若神明的龍,也不過是先祖們將地上的飛禽走獸強拉硬扯嫁接而成,莊周不禁對這種族類不同而心意暗通的現象暗自稱奇,同時欽服于楚人的想象能力和聰明才智。周人有龍而楚人有鳳,楚地尊鳳貶龍。莊周看到有些雕刻在青銅器皿和手工藝品上的畫面,鳳翅高揚抽撻龍脊,痛得矯龍嗷嗷號叫。
  楚國立國既晚,楚族脫離原始蒙昧生活的時間也不久遠,他們固有的文化甚為貧弱,雖有楚言楚文字,但沒有用母語創作的典籍。楚國的典章制度,多從華夏諸國取法仿效。中原禮治文化對楚國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上層貴族社會,而于江湖草萊浸染甚微。尤其是沅湘一帶,純樸的楚人還壓根不知禮治為何物。莊周對此頗感幸運,既為楚人,也為自己。在他看來,楚人沒有接受仁義禮智之類的教訓,沒有學習那些污染心靈、禁錮意志的學問知識,卻擅長用超凡的想象來彌補知識的欠缺,通過與大自然的水乳交融、渾然無間來達到對生命和世界的認知,這才是真正的為人之道。楚人的縱情山水、放浪形骸、詭思橫逸、善解音律,是一個人生活的理想方式;沅湘之間,是一個人追求幸福,獲得永恒的福地樂園。
  他常常躺臥在鮮花盛開的湖濱草地上,嗅聞著香花瓊草的芬芳,傾聽晴光瀲滟的湖上傳來的漁歌,目光伸向湛藍高遠的天空,心中無比寧靜而平和。這種心境,他舍不得打破,于是一動不動長久地躺臥著。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山水的形象不斷變幻,永不重復,春天從來沒有象這個春天這般濃釅、綿密而意味深長,仿佛連他從前渡過的生命也都聚集起來,潮水似地涌出嶄新的意義。
  這天,他正在湘水岸邊徜徉,忽聽得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鼓聲。耕田的農夫、戲水的少女、放牛的牧童們聽到這鼓聲,不約而同地停下手頭的活兒,歡欣雀躍地向鼓聲的方向奔去。“祭神嘍!祭神嘍!”一個牧童呼叫著打他身邊跑過去。啊,又是一個吉日良辰。莊周羨慕地想到,楚人的節日真是太多了,他們的日常生活總是充滿了新鮮的刺激,他們的精力總是那么旺盛,興致總是那么高昂,好象一群天才的魔術師,每天都能變出新花樣來娛己悅人。
  楚人崇巫,巫風特盛,巫師在社會上享有很高的地位和聲望。中原祭祀,多在固定的宗廟進行,而楚人卻好在曠野草地上隨隨便便舉行祭祀儀式。他們所祭祀的神靈比較駁雜,象東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風伯、雨師等屬于楚人固有的神祗,如高辛、軒轅等則來自于北方華夏民族,還有一些神靈,如湘君、湘夫人則是從湘水邊的蠻族中借來的。
  莊周急急忙忙隨著人們朝祭神的場地走去。一邊在心里猜測:今天祭祀的是哪一位神祗呢?
  在一片開闊平坦的草地上,聚滿了鬧哄哄的人群。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陸續涌來。這些楚人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喜笑怒罵,任情而為。雖然身在祭神場合,卻無一點嚴肅正經模樣。年輕男女湊在一起打情罵俏,全不講甚么男女大防。老者們談笑融融,高興處咧開沒牙的嘴巴縱聲大笑;孩子們嬉耍打鬧,黃毛小辮在草地上滾成一堆。祭神要有祭神的樣子,起碼衣著裝束要注意一下吧,可他們有人穿著五彩華服,有人穿著沾滿了泥巴的短裳,有人干脆光著膀子,腰間套一只花枝編成的花環;姑娘們發髻上插滿了鮮艷的花朵,更襯得人面如桃花。莊周雖則熟悉而且真心喜歡楚人的天然作派,但還是頭一次置身于這么多人的場合,從外往里走的時候,那么多毫不掩飾的明亮目光盯著他看,搞得他極為困窘。
  忽然鼓聲又響了三下,好象是祭祀即將開始,散亂的人群稍減喧囂,“呼喇喇”爭先恐后圍攏成圈,里面的坐著,外面的站立著。莊周使勁擠到前面,屁股甫一落地,猛聽旁邊有人用尖細的楚語“咿咿呀呀”叫將起來,驚得一回頭,見一老者閉著眼睛手臂揮舞,嘴里念念有詞,極陶醉而虔誠的樣子。莊周盯著他看,老者忽然睜開眼,正襟危坐,對莊周說:“你是中原人。”莊周說:“是的,我從北方來。我喜歡你們楚人。”老者笑了:“我也喜歡你這個中原人。”莊周問他:“今天祭祀哪位神靈?”老者說:“東皇太一。他是我們楚人的大神,位在百神之上。”莊周說:“東皇太一這位神祗,我略有所聞。——聽說他好吃魚?”老者說:“我們楚人的大神,當然喜歡吃魚。你知道嗎?大神還好女色呢。”他朝莊周做個鬼臉,周圍的人哄笑起來,莊周赧然,扭頭向場里一望,說:
  “大祭師出場了。”老者不說話了,凝神向場中央看。
  峨冠博帶的大祭師肅立在祭壇前面,雙手擎一柄金光閃閃的法劍,舉首望天默禱。祭壇是用竹枝搭就的架子,上面綴滿了芝蘭香草,擺放著五谷果品、糌粑粽子等各色供品;祭壇后站著一排年輕的巫師弟子,中間很惹眼地夾著一個絕色巫女,涂抹得妖冶逼人的臉上一雙黑眼滴溜溜亂轉;祭壇一邊立著一座楚式虎座立鳳懸鼓,兩個頭纏紅巾的鼓手侍立其側,那懸鼓的底座造型是兩只鳳鳥踩著兩只老虎,色澤華麗生動,煞是好看;祭壇前面,大祭師身后,豎了一根竹枝,飾以彩帶和花草,還點綴著幾顆光燦燦的玉珠,恰似一株盛開的花樹,這就是祭神時必不可少的“花樹”。
  大祭師手中的法劍高高舉起,徐徐落下,又高高舉起。人群完全靜下來了。祭壇后面坐在草地上的樂隊奏出了舒緩輕揚的樂聲,大祭師手持法劍,邊舞邊唱起來:
  吉日兮良辰 (好日子啊好時光),
  穆將愉兮上皇 (恭恭敬敬娛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 (手持長劍啊帶玉環),
  璆鏘鳴兮琳瑯 (金玉相撞啊響叮噹。)
  大祭神返身回到祭壇前,恭恭敬敬斟上桂酒與椒湯,繼續唱道:
  瑤席兮玉瑱 (瑤為席啊玉為瑱),
  盍將把兮瓊芳 (鮮花堆滿神堂),
  惠肴蒸兮蘭藉 (蒸魚啊蘭墊),
  奠桂酒兮椒漿 (請嘗桂酒與椒漿)。
  這時,鼓聲大動,竽瑟雜陳,那美麗的巫女甩動長袖出場了。老者扭頭對莊周說:“你看,大神很尊貴呀,一般人是請不動他的,只有巫女來請他,才肯下凡呢。”莊周想:看來東皇太一確實是個好色的神祗。神祗而好色,不也挺有意思嗎!抬眼看那女巫,已換了一副懇切迷人的表情,在場內載歌載舞:
  揚枹兮拊鼓 (舉起槌啊敲響鼓),
  疏緩節兮安歌 (緩擊節啊從容歌),
  陳竽瑟兮浩倡 (竽瑟雜呈啊歌浩蕩)。
  靈偃蹇兮姣服 (美麗的女巫啊衣飄飄),
  芳菲兮滿堂 (芳菲四溢啊充滿堂),
  五音兮繁會 (各種音樂齊來奏),
  君欣欣兮樂康 (神靈啊快快樂樂降壇上)。
  女巫唱到最后一句,場內所有人都同聲合唱,然后猛然爆發出一陣快樂的歡呼。東皇太一這個大神終于給請來了,他將賜予所有人平安、豐收和幸福。
  這時,人群中有人大聲要求巫女再唱幾段。巫女看來正巴不得呢,得了大祭師的首肯,從巫師弟子中拉出一個來,就在場中表演對歌對舞。人群中的氣氛這時活躍多了,眾人隨著男巫女巫的即興表演,或大嚷大叫,或模仿人家的動作歌聲,或笑得不亦樂乎,場上又亂成一鍋粥。那男巫女巫的舞蹈動作大膽狂放,有時在莊周看來跡近于下流;他們的歌唱內容,他根本就沒聽清楚,心里詫怪大家為啥這么激動,就拉住老者大聲詢問。老者對他嚷嚷道:“你還看不明白嗎?男巫代表神靈,女巫代表我們楚人,神和人相戀哩。”莊周聽了,瞠目結舌。神靈與人戀愛!而且赤裸裸地當眾表演!在中原,這是連想也不敢想的罪惡之事啊!
  男巫女巫的表演結束了,祭禮的尾聲也來到了。雄壯的鼓聲響了起來,大祭師舉起那支“花樹”,緩慢地舞動著,順著場周倒退而走。這時,所有的觀眾都鬧哄哄地排成一行,跟著大祭師邊歌邊舞。老者拽著莊周也加入隊列中。
  成禮兮會鼓 (成了禮啊擊起鼓),
  傳芭兮代舞 (接過神花啊跳起舞),
  姱女倡兮容與 (美麗的女巫向神祈福)!
  春蘭兮秋菊 (從春蘭啊至秋菊),
  長無絕兮終古 (終古無絕啊長快樂)。
  那“花樹”從大祭師手中傳到了眾人的手中,眾人們依次傳遞。當“花樹”再次回到大祭師手里時,鼓樂驟停。眾人一哄而上,紛紛搶奪“花樹”上的花草玉器,和祭壇上的五色供品。然后,各人洋洋自得地拿著搶到的“神物”,三五成群,談笑著,吆喝著,歌唱著,慢慢散去。
  祭場上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莊周一人,手里拿著一朵小花,呆呆地站著。
  他看著被人們踩平的草地,腦海中不時地浮現出女巫那曼妙的舞姿,還有眾人爭搶花樹時的狂熱場面。那悠揚、超脫的鼓樂聲在他耳畔不斷地鳴響。這音樂將他內心的一切雜念都清洗得干干凈凈,他的心胸直接對大自然敞開著。一切都可以進入他,他也可以進入一切。他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人,與空氣融為一體的人。他好象在女巫的歌舞中體會到了一種若有若無,恍兮惚兮的境界。這種境界好象在自己心中,又好象是在曠野里緩緩流動的微風之中。他突然覺得這種境界就是他在老子祠堂里的那個夜晚所感覺到的虛靜的境界。這種充滿動感的原始音樂與那秋夜中的月亮靜謐的光芒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它們都是自然的產物,都是天地的符號,是神靈給予人們的信息。到哪兒去尋找老子的道呢?在這些楚蠻的歌中透露出來的若有若無,恍兮惚兮的境界中尋找吧。


  一年之后,莊周沿著長江,乘流而東,從洞庭來到彭弰澤。在彭弰,他認識了一個名叫萬福的宋國商人。一年多來,莊周聽慣了楚人那急促而繞口的楚語,一聽見萬福的宋語,倍感親切。萬福正好要到越國去,推銷殷冠,莊周也想到越國去游覽,便與萬福的馬隊結伴而行,從陸路向越國進發。
  他們到浙江流域越國的時候,已經是盛夏時節。越國人,尤其是居住于深山老林中的下層人,都是短短的頭發,身上刺著各種各樣的花紋。他們的衣服,只是用獸皮在腰間圍了一圈,稍事遮蔽而已。莊周隨萬福的商隊在一個鎮子上住了下來。
  萬福的伙計們在市場上高聲叫賣著:
  “哎!殷冠!殷冠!戴上它,風不吹,日不曬!”
  那些斷發紋身的越人們奇怪地看著這種冠,沒有一個人買。
  萬福憑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拉著過往的越人耐心地解釋著戴冠的好處。但是,那些祖祖輩輩光著腦袋的越人們根本就不感興趣。萬福氣惱地對莊周說:
  “這些不開化的蠻民們,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莊周說:“他們也許覺得戴上冠是一種束縛吧!”
  他們連續轉了好多地方,連一頂冠都沒有推銷掉。精明的萬福垂頭喪氣地對莊周說:
  “這一趟可賠了本了。我大老遠跑到這兒來,費時費力費幣,卻什么也沒有賺到。”
  又過了幾天,萬福高興地對莊周說:“有了!有了!我要收購這兒的珍禽異獸的皮毛,販到中原去,肯定會撈回本的!”
  于是,萬福將行李與貨物存在鎮子上,請莊周看守,自己帶著伙計分頭到寨子里收購皮毛去了。大約兩個月之后動身返回宋國。莊周整日與越人們混在一起,漸漸學會了他們的土話。
  有一天傍晚,莊周正在一座小山漫步,碰見了一個打獵回來的小伙子。小伙子手里提著幾只肥大的野雞,嘴里哼著輕快的小調,悠閑自在地走著。莊周上前招呼道:
  “好肥的野雞啊!”
  那小伙子停下來,說:
  “你喜歡嗎?送給你吧!”
  “那怎么能行呢?”
  “沒關系,我一天可以打到幾十只哩!”
  “那,我給你幣吧!”
  “不要,不要。我看你整天游來逛去,只是轉悠,不象那些專門欺騙我們越人的中原商人。我們可以做朋友。朋友之間不來這一套。”小伙子說著,將兩只野雞塞到莊周手里。莊周說:
  “朋友,我還不會炮制這東西哩!”
  小伙子一聽,笑著說,“那到我家去吧,我炮制了讓你吃。”
  莊周跟著那小伙子,來到他的家。他的家,其實是三間用竹子搭起來的茅草房,一間住人,一間是伙房,一間堆放了些雜物。茅房周圍沒有院墻,莊周問是為什么,不怕小偷嗎?小伙子告訴他,他們這兒,根本就沒有小偷。
  一進門,小伙子向他的母親和妹妹說道:
  “母親,妹妹,這是我的朋友。”
  小伙子的母親看上去五十多歲了,兩眼還挺有神,行動十分麻利。她將莊周讓到屋里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上位。小伙子的妹妹端來了糯粑、米酒,大方地對莊周說:“請用。”
  莊周一邊品嘗著那可口的糯粑與米酒,一邊與老人聊天。
  莊周問道:
  “您老人家多大年紀了?”
  老人伸出一只手,又伸出另一只手三個指頭。莊周說:
  “五十三了?”老人搖搖頭,說:“八十了。”
  莊周十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面前這位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歲的老人,竟然已經八十了。他好奇地問道:“您長壽的辦法是什么?”
  “沒有什么辦法。我不知道什么是長壽。我們只知道勞作、吃飯、睡覺、生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祖祖輩輩如此。”
  莊周想,這些人活著,沒有什么過多的欲求,也就沒有過多的失望,因此也就沒有特別憂傷煩惱的事。他們生活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無思無慮,與世無爭,因此才活得如此灑脫、輕松,自然就能長壽。而中原的人們,拼命地追求榮譽、富貴、錢財、長壽,整天為利祿奔波,搞得寢食不安,因此也就損害了自然的年份。不求長壽,才能長壽;追求長壽,反而損害長壽。
  一會兒工夫,兄妹倆端來了噴香的野雞肉。一家人與莊周圍坐在一起,一邊說話一邊吃。這時,茅房外傳來一陣奇怪的口哨聲。小伙子的妹妹臉立刻紅起來,對母親與哥哥得意地眨眨眼,又對莊周笑了笑,歡快地跑了出去。莊周問道:
  “她去干什么?”
  小伙子說:“她的情郎來找她了。”
  莊周覺得很奇怪,中原的男女之間交往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越人的姑娘卻可以自由地與情郎相會。莊周笑著問旁邊的小伙子:
  “你的情妹呢?”
  小伙子回答:“我吃完就去找她。”
  小伙子吃完就要與相愛的姑娘約會去了,莊周也就告別了他與他的母親,回到鎮子上的旅店里。這天晚上,莊周躺在床上想了許多許多。越人的心地是多么的無私而善良啊!他們連我的姓名都不知道,就請我到家里作客,盛情款待。他們只知道施與,并沒有想到讓我報答什么。他們也是那樣地發乎自然,沒有中原人那套嚴格的禮節。
  他們的行為在禮教盛行的中原人看來可真是“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這兒的人比楚人更加原始,更加自然,更加樸實。他們沒有文化,沒有文字,不用學習禮儀,不用讀圣賢之書,這是多么美的生活啊!莊周真想一輩子住下去。
  過了幾天,莊周又去拜訪他的那位朋友。他遠遠地看見有許多人圍在茅房前的空地上,有歌有舞。他們的舞蹈狂放激烈,他們的音樂悠揚而清亮。那小伙子與他的妹妹跳得最為起勁,聲音唱得最高。莊周以為與楚人一樣,又要舉行什么祭神儀式了,他趕到跟前,拉住那位小伙子問道:“今天是什么節日,你們如此高興地又唱又跳?”
  小伙子說道:“我的母親死了。”
  莊周一聽愣了。在楚越之地漫游了這么長時間,他見過的稀奇古怪的事夠多了,沒想到還有更加稀奇的事。母親死了不但不舉行隆重的喪禮、哭泣,反而聚眾歌舞,歡笑不絕。在中原的禮儀中,最為嚴格而且普遍的就是喪禮。喪禮以哀為主,如果村上死了人,則鄰里都不歌唱,所謂“鄰有喪,春不相,里有殯,不巷歌。”而越地的蠻民卻舉行如此奇特的“歌舞喪禮”,真讓莊周大開眼界。
  小伙子拉起莊周的手,說:“跳吧,朋友,為我的母親祝福。”
  莊周勉為其難地跳著,又問小伙子:“你母親前幾天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小伙子說:“她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沒有醒來。”
  “你母親死了,你們兄妹悲傷嗎?”
  “我們當然想念自己的母親。但是,我們越人認為,人的生命是神賦予的,人死了就是回到神靈的懷抱中去了,我們應該為她祝福。”說完,小伙子就繼續唱起了葬歌。歌辭大意是歌頌他母親一生的功德。
  回來的路上,莊周一直思考著這場不同尋常的“喪禮”。越人們不僅對生的看法與中原人不同,而且對死的看法也與中原人不同。中原是以哭泣為喪,而越人則以歌舞為喪。他們對待死亡,沒有中原人那樣恐懼。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在恬靜平安中享受生的快樂。而對待死亡也是恬靜平安。中原人那么重視喪禮,其實反映了他們在內心深處對死亡的恐懼。而對于越人來說,死亡只不過是回到所來的地方去了,就象迷途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家一樣。
  于是,莊周又想起了骷髏的話。夢中的骷髏說,死亡比活著好,莊周覺得無法完全接受,而越人卻如此平靜地對待死亡,似乎更為合理。本來就十分厭惡中原那些繁文縟禮的莊周,逐漸覺得越人的這種喪禮挺有意思,最后,他認為這簡直是最為高妙的喪禮了。
  那小伙子安葬了自己的母親之后,不僅沒有守孝三年,而且在一個月之后就與他心愛的姑娘結了婚。莊周參加了他們的婚禮。那天,莊周被豪爽善飲的越人灌得醉醺醺的。他端起酒碗,搖搖晃晃地走到新娘新郎面前,說:
  “祝你們白頭到老!”
  然后,他將滿滿一碗酒潑在地上說道:
  “但愿普天下之人都能象你們越人這樣活得輕松、愉快、自在。”說完,他放下酒碗,獨自一人離開了那座茅屋。
  這天,莊周閑著沒事,來到鎮子旁邊的河邊釣魚。他一上午就釣了十多條魚,然后將釣竿丟在一旁,躺在草地上,傾聽著河水嘩嘩的聲音,想著心事。
  與楚越之人在一起住的時間長了,莊周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蠻子”。他在章老先生門下讀書時經常萌動的那種對圣人禮義的反感,他在漁父那兒聽到的關于至德之世的傳說,好象在楚越南蠻身上找到了知音。如果天下之人都能象南蠻們這樣具有高尚的品德而不懂得什么叫仁義禮智,該多好啊。如果天下之人都能象那位小伙子那樣說“喜歡就拿去吧”,一切紛爭,一切殘殺不都結束了嗎!
  莊周的精神經過一年多的熏染,逐漸與蠻子們接近,乃至同化。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夠一輩子住在這個地方,與坦誠的越人們為伍,他再也不想回到宋國去了。他不愿看到那些逃荒的農夫,那些破敗的房屋,那些征戰不休的卒伍。
  他這樣躺著,想著,逐漸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制作了一副十分巨大的魚竿與魚鉤,鉤上垂著五十頭牛為餌。他每天都蹲在會稽的海岸上,投竿東海而釣,但是一年多了還沒有釣到一條魚。這天,他正在垂著魚竿打盹,忽然感覺到魚兒上鉤了。這魚好大啊,它忽而牽動巨鉤沒入海底,忽而奮鬐而飛出海面,它激起的白色波浪猶如大山,海水震動發出的聲音,就象鬼哭神叫,千里之外的人聽見了,都嚇得捂上了耳朵。莊周奮力一提,這條大魚被乖乖的摔到了海岸上。魚躺在海岸上,就象從天而降的一座山丘。然后他將魚的肉割成碎條,臘制而存,分給那些面黃肌瘦的逃荒災民們。
  一陣風將他吹醒了。他想著夢里那條山丘一樣的大魚是哪兒來的?它象征著什么?他覺得他在內心深處并沒有忘記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農夫們。他無法忘記那位小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還有那瓦罐中漂動的野菜。他也無法忘記那位盜賊血肉模糊的身軀,還有惠施、漁父這些朋友、長者。
  他不能在這兒永遠住下去。他必須回到中原去。他要向天下人宣傳這種南蠻的生活方式,讓普天下人都過上一種幸福的生活。
  這種責任感越來越強,它促使莊周急切地歸去。正好,萬福的皮毛也收購妥當,莊周便與萬福的商隊一起踏上了北歸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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